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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杭州的美景像是老天打翻了调色盘

这是一首一听前奏,就确定是首有故事的歌音符被雨声浸湿阴影藏在白天的阳光里心情莫名的黯淡还有发自骨髓的相思做有趣的事 /走自己的路 / 过有意义的人生日食小雪刚走,大雪已跟上,一年分二十四节气,仿佛时间都变得紧凑了。在每年阳历的12月7日,太阳到达黄经255度。《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至此而雪盛也。”大雪的意思是天气更冷下雪的意思。但不管气候如何变化,总是会遵循大自然的规律。古人云:“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也”。到了这个时段,雪往往下得大、范围也广,故名大雪。今年小雪的没盼来雪,大雪看起来似乎也没半点。“一候鹃鸥不鸣,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这时寒鸟也不叫了,老虎开始有求偶行为,荔挺开始萌动而抽动新芽。用古人的观点说,此时阴气最盛之时,而阳气也有所萌动。 ▲想象初冬的景色过去总觉得二十四节气那是古人农作用的,于现代人无关,而现在每个节气的推进,小编都要踏实的踩一脚,在某一种意义上,我们有了联结。每次新的节气到来之前,都要思考,找资料也会迷茫失措,可该走的路就是这样一瘸一拐走出来的。就在每天寻寻觅觅中,被冬日里的色彩砸中,一直找的冬天雪景,竟然被春天的艳丽填满,也许老天不小心打翻了他的调色盘,来不及清洗吧,一切都是那么的意外和谐。▲想象最多也就这样的景致杭城的初冬拉的特别特别长,长的都分不清是秋还是冬了。这种现象有点“倒秋”的意思。倔强的树先生树美女们叶片不仅没掉落,反而给自己换了新装,红的黄的粉的绿的,还有橙的,各种颜色叠加渐变,相映成辉。异常的美丽,估计连春天都要汗颜了。灵隐的大树小树们憋了几天,总算迎来了大太阳红的绿的黄的粉的卯足了劲发光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冬天走在灵隐周边,游客以及原住民的我们都忍不住拿出相机记录杭州这难得的“倒秋红”。杨老师突然提出,这多像蒙德里安早期的画,仔细看整体画面,果真很相似。不觉赞叹,杨老师总是能敏锐度极高的发现生活与艺术的想通点,还有洞悉一切事物的真理。她说,我们所看到美都不是物体本身,而是物与物之间相互映衬形成的一个景,进入镜头又构成一幅画。如果单独拿出来看,它们仅仅只是一片片有颜色的叶子,并不足以让我们赞叹。所以世间万物没有单独存在的美,而美存在的意义必定依附在某个空间或者群体。美是如此,爱亦如此。 ▲这大概是最常见的秋色了爱好比听歌。当你有了固定的歌单后,你就很少会去听新歌。但假如有一天路过某个街角不小心听见自己喜欢的,你就会找到那首歌单曲循环到死。但总有腻的时候,于是单曲循环结束,又开始听固定的歌单。所以,你并不是不能像爱最初那个人一样再去爱一个人,只是你没有遇到更好的。很多时候,爱总是被包裹着无私奉献的色彩,爱是其实需要互动的。本身爱就是需要对象,在你与我,我与他,你与他之间相互交换情感,才有了生活的意义。如果世界上只剩一个人,那再多的爱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那样的话还是把爱捂在被窝里比较暖。▼一大波蒙德里安色调来袭秋天的枫叶带到了冬天,这就是秋送给冬的爱吧。被秋意拉长的冬季,连寒风都变得温柔了。愿人与人之间都相互被爱着,抱团取暖一起走过这个绚丽的大雪,迎接下一个节气——冬至。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代理编辑: 大眼图图摄 影: 大眼图图邮 箱: chinarishi@163.com版 权: 感受原创力量,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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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都让70后当了,活都让80后干了,90后只能当网红了

我也不想起这么个博眼球的题目,
但我身边无数实例都在印证着这句话。
看看我说的对不对,欢迎来辩。


天之骄子70后
还没动笔突然想到一个不相干的事儿:本人是12月底出生,一直埋怨亲妈为啥不能憋几天,这样我就能年轻一年。但刚刚突然意识到,79/89年末出生的人岂不比我更郁闷,差了几天就被归为另一个decade了。想到这里,我顿时浑身充满邪恶的畅快。
言归正传。本人作为80后,和70后的哥哥姐姐相比,觉得除了年轻实在没啥优势。
90年代初,中国从计划经济进入市场经济,GDP在长时间持平后终于开始飞速上涨,市场如同苏醒的雄狮,厚积薄发,这让刚刚大学毕业的70后们仿佛坐上了火箭船。

尤其是 70-75这几年出生的人
,赶上90年代初改革进入深水区,恰逢恢复高考后中国面临大量人才缺失可谓“头顶没人”,想蹿多高蹿多高,牢牢把持住了企业一把手的位置,而这批人如今也就四十出头,距离他们退休至少还有十几年。

75-80这一批人, 错过了抢一把手位置的好年景,但赶上了”long
China”的好时机,只要努力奋斗仍机会遍地。放眼各个单位的中高层领导岗位,大多被75后牢牢盘踞。

40岁做到中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坐在这个位子上了,而且未来十年恐怕也不会让出这个坑。

这让80后成了被架空的一代,怎么追也追不上哥哥姐姐的速度。

70后真的是很会“踩点”。

70后赶上了分配工作的好时候:那个年代的大学毕业生都包分配工作,不用有如今90后“毕业即失业”的惆怅。

70后赶上了大城市落户的好时候:如今留京留沪的毕业生想落户口简直难如登天,但70后当初落北京户口就像现在办暂住证一样简单。

70后赶上了买房的好时候:如今在北上广的70后哪个不是一两百平米的大豪宅且无贷款,再看看90后弟弟妹妹们,祖坟刨了卖钱凑出300万也只能首付个北五环的小开间。

70后还赶上了互联网和证券行业蓬勃发展的好时候:细数中国互联网大鳄们,马化腾、刘强东、陈天桥、张勇……哪个不是70后?此外,金融业、传媒业、甚至传统制造业,也都在同一时期完成了井喷式发展,当中机遇不言而喻。

这种罕见的事例往往也只有在史无前例的高增长时代才会出现,下一代人很难赶得上。卡内基当年在成功后就说过,下一代人已经丧失了他所赶上了的机会。

刘婧作品 当然,70后的成功也有主观因素。

70后小时候生活条件普遍艰苦,让他们有质朴的吃苦精神,也有对大城市和成功最直观的渴望。

身残志坚的张海迪、勇救山火的赖宁、吃苦耐劳的曲啸,就是70后的童年偶像,这让他们的世界观就是努力工作奋发图强。

70后是不介意夫妻两地分居的,也不介意睡办公室甚至睡工地。只要是工作需要,他们可以把生活质量放在很靠后的位置。

还有,
70后没有太多兴趣爱好,这也为他们节省了大量时间用于工作。到了公众假期,80后要带孩子去旅行,90后要制陶击剑出海夜潜,唯有70后大眼瞪小眼,在家呆着打扰孩子学习,面对老公老婆的铁饼脸也烦闷,还不如跑到办公室加加班。



三十而不立80后
80后已经开始恐老了。他们觉得70后都是抱着保温杯喝枸杞茶的老头,90后都是脑残。但他们自己什么样,不知道。

80后不像70后。

和70后相比,80后更啃老—-

80后普遍是独生子女,其父母多半是被文革耽误的一代,也是最早将自己对高等教育的渴望投射在孩子身上的一代父母。小的时候父母勒紧裤腰带也要让孩子上特长班,长大后父母砸锅卖铁也要给孩子买房。如今眼瞅着三十好几的“中年人”们依然被父母呵护着丰衣足食。父母常常不仅要接济儿女辈,还要接济孙子辈。

和70后相比,80后更患得患失—-

杨庆祥在《80后,怎么办》里提出的观点是,受高房价压迫,许多80后从最初的“小资产阶级梦中惊醒”,体会到了失败的“实感”,一方面感到“我们是比50后、60后、70后更幸福的一代人”,一方面感慨“已经做不起梦了”。

没错,80后觉得父母活得太苦,70后都很土。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享受生活。

和70后相比,80后更笑贫不笑娼—-

北大的诗人都死光了,再也没有下一批文人崛起。因为诗人在70后看来是偶像,在80后看来是loser。80后崇拜的是乔布斯、马云,实在不行邓文迪也不错。

刘婧作品

但80后也不像90后 。

和90后相比,80后仍然没有摆脱“苦大仇深”的阶级局限性—-

为什么80和90的孩子有这么大区别?那是因为他们的父母。80后的父母大多是50年代出生,90后的父母大多是60年代出生。而50年代和60年代的人是有着巨大差别的,二者之间隔着恢复高考、文革和改革开放的鸿沟。所以80后仍然是在一个相对保守和传统的氛围长大,有着内心的包袱。

和90后相比,80后依然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诚然,特长教育是从这代人开始普及的,但钢琴提琴手风琴在高压下不再富有情趣,而是严肃的学科。如今琴艺成了显摆的资本,却成不了人生志趣。所以大部分80后之间的对话其实是非常枯燥的,聊买房买车、育儿理财,不外乎如此。

80后想要的很多,也肯卖力气。但可惜没赶上好光景。

80后面对的中国,已经是房价腾飞、户口无望,整个中国社会已经有了成熟的分工,阶级逐渐固化,主要岗位都被70后牢牢盘踞,再也不是那个“乱世出英雄”的好时候。

在工作中80后是承上启下那一层,“上面的不干活,下面的喊不动”。

所以80后是很纠结的,纠结于奋斗与享乐,纠结于父辈期许和自我意识,纠结于体制内体制外打工还是创业,纠结于北上广还是回老家还是出国。
如今的80后,大多顶着个老资历的帽子,却混不上什么实质性的领导岗位。

有些人已经认命,将重心转移到家庭孩子。有些人还在蹦跶,日日瞅着头顶那屈指可数的位置,眼巴巴地等着哪位仁义的70后能挪挪窝儿,自己赶紧蹦跶上去。

祝大家都蹦跶成功吧。


各走各路的90后
90后很难作为一个群体来总结。70后和80后小时候家境都差不多,而90后则天生有了阶级分化——当然这更多意义上不是他们自身所造成的,而是源自财务高度分化的父辈,即65-75年生人。

这就好像“我想象北京是几座看不见的城市的重叠,如立交桥一般,不同居民各走各路。”90后们似乎不再具有明显的群体特征,当一群人在挤公交送外卖,另一群人正躺在夏威夷炒了不知第几位老板鱿鱼。

90后的形态各异一方面源自经济基础,一方面也源自社交网络的发展——不管你多么特立独行,你都能在网上找到你的同道中人。过去的人们不敢于表现自己的个性,而现在个性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长尾理论正在让一切个性成为寻常,大家对个体区别的接受度也在扩大。

刘婧作品
所以,当70后一窝蜂涌向国企,80后对外企趋之若鹜,90后的择业则花样翻新许多。
社会评判个体的标准不再是“成王败寇”,而是“敬你是条汉子”。创业失败聊聊经验也会受欢迎;选择做不甚有钱途的NGO或蹲在家里写小说,同学们也会支持和尊敬。

90后脑洞大开的择业观也让许多传统职业风头不再。

财大气粗的外资投行普遍反映招不到junior员工了,因为90后不再认为夜以继日用青春换钱是个fair deal。

听说最近两年年轻空姐的颜值普遍下降,因为美女们有了新出路,就是当网红。

也许90后们这样做是对的,因为大部分传统职业可能真的不适合他们。

原因一,传统职业未必意味着光明的明天。行业格局瞬息万变,按照BAT的预言,未来大量传统职业将被机器和AI取代(现在有个网站叫will robots take
my job可以输入你的工种看看未来被淘汰的概率有多大),70后80后也许赶不上,但90后未必。一旦误入夕阳行业,很可能在不惑之年突然被下岗。

原因二,传统职场已经拥挤不堪。大领导是60后,小领导是70后,干活儿的是80后,90后初出茅庐就必须和80后正面交锋,想必不努力杀出一条血路,谋一条好前途是越来越难。

原因三,笔者作为80后,对弟弟妹妹的吃苦能力深表担忧。曾经有个实习生平日总将”work life
balance“挂在嘴上,后来因为新办公室有甲醛就拍屁股走人了。一个80后朋友好不容易手底下有了小弟,得意没两天就仰天长啸,“90后都是爷,俺指挥不动啊!”


刘婧作品
90后真的是个很矛盾的群体,他们追求真爱,却不追求婚姻;他们追求真我的随心而至,也渴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们乐观,却忧伤。
他们貌似快乐。
90后无知无畏,没有经历过类似89年那样的“断裂性”事件,对于未来的展望往往偏向于乐观。薛涌在《年轻可以一无所有》中写道,“当今这一代年轻人是在高速经济增长中长大的……他们的所有经验,都来自于人均年增长8%以上的社会。这样的增长,以及这种增长在生活中所引起的实实在在的变化,塑造了他们的期待。”
他们却充满忧伤。
羊城晚报《粉红z世代》报告则显示,90尤其是95后心理脆弱,95后大学生普遍存在抑郁状况,其中4%重度抑郁。根据世界卫生组织数据统计,自杀已经成为15-29岁人第二大死因。

90后真的难以概括。我能够想到的唯一共同特性就是, 90后特别看脸。

朴素教育下的70和80后一直羞于承认以貌取人,但90后却把颜值这条暗线变成了堂而皇之的鄙视链。

“要不是为了挣钱,脸用来做什么?”
“好女孩只得到了好字,而好看女孩却得到了所有。”
“你总不能既单身,又胖若两人。”
“腹中才华千万斤,不及胸前四两肉。”
“我们之间没有缘分,全靠我颜值死撑。”
“逢胸化吉”……
随便一搜,90后的颜控语录还真不少。

文末总要有个结语。

祝70后赶紧财务自由中年退休吧。
祝90后越整越好看,都去当网红吧。
这样的话,我们80后就能继续蹦跶下去了。
✎上文所有插图都来自我哥大的传奇朋友[ 刘婧
(点击查看她的个人采访)](,我也借此机会帮她晒晒作品。
她的微博号是MJingLIU,
她的Instagram号是m.jingliu,
欢迎围观欣赏和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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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个80后姑娘的涂鸦平台,我们一个居于美国加州,一个居于中国香港;一个北京大学毕业,一个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一个是理科女却饱读诗书,一个是文科女却在投行做模型。我们的共同点是:知道no
zuo no die却勇往直前,爱用自己赚的钱买买买,走过很多地方交到许多稀奇古怪的朋友,希望用笔将这美好的世界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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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生颜(4)|女股神诞生

小花序言这是一次自娱自乐的写作尝试。算是一篇穿越小说吧!从中国南北朝,到英国工业革命时期,到蛮荒的非洲丛林,到现代的香港。我天马行空写了总共一万多字,过程很开心。
有几个朋友先行浏览了一下,纷纷劝我,不要发啊,有损你的公号逼格。
但这也是一个侧面的我啊。
不知道这么多字的东西,会不会有人真的认真读完。
其实在这些故事里,特别是第四个故事,融汇了我很多真实的想法和价值观。
而且这不是一部简单的穿越小说,而是四个独立的故事,是一部女权主义的作品。
同样是高颜值高智商的女性,生在不同时代,接受不同的价值观,最终的命运都截然不同。
我写了这么多字,其实就是希望通过几个女人的故事,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
希望你在看热闹的同时,有所启示。



(点击回顾)
[First
Life——第一生:南齐诗妓之死]
[Second
Life——第二生:公爵幺女之死]
[Third
Life——第三生:非洲酋长新妻之死]
……Seventh Life——第七生:女股神诞生
正文
我是一颗灵魂星宿,已在浩瀚云海中沉睡万年,如今终于被唤醒,得以下界,获得七次人世轮回。
七世轮回之后,我将回到星宿云海,再度万年聚神反思。
我希望通过这珍贵的七生七世之旅探究一些最基础的问题,例如人生的价值是什么,快乐的根源是什么,爱的意义是什么。
希望我能找到答案。



后来我又投胎数次。
我曾经做过大上海的名媛交际花,觥筹交错欢声笑靥。一位张先生答应带我去台湾,最终却偷偷独自上了船,留我在大陆被打为右派,最终郁郁离世。
我曾经做过中国第一批女知青,赶上了取消高考的十年,我的青春磨难而张狂。后来我带着农村丈夫一起回城,但学历不高的我只能在工厂做女工,一日不慎在流水线上睡着,被机器碾压致死。
我曾经做过沙乌地阿拉伯公主,皇室表面尊贵实则极端传统闭塞。19岁那年我爱上了黎巴嫩大使的侄儿哈立德,我们试图私奔他国,结果在海关被拦下,我被处以通奸罪,被判石刑。1977年的刑场上,我被石头活活砸死。

此前的六次人生让我灰心之至,我不解,为何都是美丽善良、头脑聪慧的女子,却都历经苦难,不得善终。
第七世,我叫武小小, 降生在了20世纪80年代中国山东的一个教职工家庭。
“长得漂亮是优势,活的漂亮才是本事。”我的妈妈总这样教导我。
严谨的家教让我从未关注过穿衣打扮,像男孩子一样粗线条的长大,最终天资聪颖的我以优异的成绩走进了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系。
“如果你生在北京,你这个分数可以去北大最好的专业。咱们偏偏是高考大省,委屈你了。”父母偶尔会表示遗憾。
我才不在意。能够和男生公平竞争,走进大学,这已经是前六生没有的福气。
人大经济系毕业后,我去了美国。我的家庭并不富裕,但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生,我希望能尽可能去看、去感受,因此我在大学期间就很努力学英语和申请学校,美国乔治城大学录取了我,而且给我全额奖学金。
这真是一个空前幸运的时代。
我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智力和努力去奔向更好的地方。不需要依附于男人,也没有世俗的阻挠。
当我来到美国,看到校园碧绿的草坪上闲适的年轻人,有的在读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掷飞盘。这画面平静的让我感动。我回忆起前世做沙乌地阿拉伯公主的时候,海关那边就是这自由的土地,我却终究没能迈过那道门,和我爱的人成为狭隘传统的牺牲品。
在这方自由的国土上,我燃起了空前的希望,我要为自己而活,大胆地去追寻爱情,追寻事业,追寻一切大大小小的梦想。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论文在《经济学人》上发表,我也因此穿梭于世界各地参加各种学术会议。每当我站在台上分享我的学术成果时,我都会回想起过去生涯中那些站在万众面前的画面,我抑或是供宾客观赏的诗妓,抑或是取悦军阀商人的交际花,抑或是因我的夫君而受人参拜,抑或是因通奸罪而被人群指指点点。
如今我站在人群面前,不因为我的容貌,不因为我嫁的男人,而是因为我自己,因为我的学术成果。想到这里,总会热血沸腾。
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我遇到了我后来的丈夫安德烈。
当时台上一位教授正在发表关于中国M1和M2(广义货币和狭义货币)背离问题的演讲,这位教授认为背离的原因是资金出逃导致货币增发,从而引发M1和M2不对称。
我一边做笔记,一边低头笑。
“你在笑什么?”坐在我身边的白人男子忍不住问我。
“我觉得他完全搞反了这件事的因果关系,明明是先有货币增发,才导致资金大量外逃啊。”我说。
“我同意。我认为M1和M2背离的主要原因是资金在广义财政部门的滞留。”他说。
我回头看了看他,这位颇有见地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金发碧眼。
“我叫安德烈,是德国慕尼黑大学经济系副教授,很高兴认识你。”他递上名片。
不久以后,安德烈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他以客座教授的身份来到了我所在的大学院系。接触几次后我发现他不仅有着严谨的学术风范,而且十分单纯善良。
我们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我即将博士毕业的时候,他向我提出了求婚,希望我随他去德国发展。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情不自禁地答应了。
我随安德烈去了德国,慕尼黑大学给了我一份没有教授头衔的助理岗位。生活富足又安逸。我每日驱车上班,在固定的餐厅买一份咖啡配牛角包,在固定的时间走进办公室,查邮件,处理琐事,下午5点准时关闭电脑,驱车去固定的超市买食材,回家,7点钟固定和安德烈一起吃晚餐,读书,9点准时睡觉。
生活安逸的如同一个理想广告片的反复回放。其实一直这样回放下去,未尝不可。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在人大时的舍友小迪打来的。她当时本科毕业后就一头扎进了二级市场,在中国证券行业摸爬滚打多年,已经是内资领域的明星基金经理。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准备自己创业,希望我能回去做她的合伙人。
“你知道美国浑水公司吧?就是那个经常指控中国上市公司财务造假,让中概股集体过冬的基金公司。”小迪说,“我准备在香港成立一家基金,针对港股市场的老千股展开狙击。现在募资程序已经启动,预计基金规模会在十位数字。”
小迪向我完整阐述了她的想法,我们俩越聊越激动,那通电话讲了足足四个小时。
和在德国做助教相比,回国、去业界,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实践,这无疑对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但回国,就意味着和安德烈两地分居
--他刚刚升任慕尼黑大学经济系主任,短期内肯定无法离开。
多年之后,当我看2017年好莱坞音乐剧《爱乐之城》时,我觉得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
事业和爱情的取舍,这是每个女人都会遇到的终极命题。
当我是苏小小时,我会为了阮郎退隐江湖。
但现在我是武小小。
这是我七世轮回的最后一遭。“倘若没有来世,你会怎样度过这一生?”人们常常这样问自己,而我已经有了答案。
“你给我三年时间,不论成功或者失败,我都回到你的身边。”我对安德烈说。
于是我去了香港,和小迪一起成立了私募基金,并且搭建了独立的研究团队,专门针对港股市场寻找漏洞。

我们先后发布了几篇直接撼动港股大盘的研究报告,并且从资金层面提前布局,报告发布后市场一片哗然,有的公司因此关门大吉,有的管理层因此进了监狱,而我们则不动生色盆满钵满。
曾经有人告我们内幕交易,但香港证监会经过调查后得出结论,我们的消息源都是公开渠道,报告内容源自专业的分析判断。“你们的做法有助于清理市场和维护公平秩序。”监管层的嘉奖让我们的基金名声大噪,管理资金规模更是滚雪球一般增长。
但我们从事的职业有着巨大的风险性。许多老千股的董事会都视我们为眼中钉,暗中寻找我们的下落。
我和小迪谨言慎行,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公司也用其他人的名字注册在了开曼群岛。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有一次小迪去证监会备案的时候不慎被狗仔拍到,被一家小报曝光了身份。
三天后,小迪车祸身亡。
此时,距离我离开安德烈回国创业,已整整三年。
三年来,安德烈在德国全身心沉浸在一个AI技术在国家财政中应用的跨学科课题,日日泡在实验室里。我创业也十分忙碌,三年中我们只仓促见过两次,电话也越来越少。
“安德烈,对不起,我不能遵守当初的三年之约。小迪死了,我要把这份事业继续下去。”我站在小迪的葬礼门前,打电话给安德烈说,“你不要等我了。”

小迪的葬礼庄严而隆重。香港金融界和监管界的高层人士悉数莅临。关于她的死因,业内人士们心照不宣。
“我相信这个时代是公平的,我相信每一段事业和人生,终将获得客观的评价。”我作为小迪的挚友和合伙人在悼词中这样说。
小迪的棺木盖缓缓合上,小迪年轻而充满斗志的面孔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每个人都脱帽默哀,满眼敬意。
我曾经死过六次,我曾经六次从天空看自己死后的画面,有的没有全尸,有的被草草掩埋,偶有几个悼念者,也都只是怜悯。
没错,我过去的六次惨淡人生,最终获得的只是欺侮或怜悯。
而小迪这仅有一次的人生,获得的却是所有人的尊敬。
活了七生七世,我终于在另一个女人的葬礼上顿悟。
我之前六次人生的错误在于,我总是把幸福寄托在某个男人身上。而小迪之所以受人尊敬,在于她始终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攒在自己手中。她不是谁的女人,不曾为谁停留,她日以继夜朝着梦想奔跑,在她生命的盛筵里,她是主角。
数月后,暗害小迪的元凶落网。果不其然是一个财务造假的上市公司老板,自己的黄粱美梦做到了头,狗急跳墙。
尘埃落定,我接管了公司的全部业务,继续像采矿人一样在市场上寻找着那些阴暗的角落,荡涤苟且,帮助市场回归公正的估值。
我的基金也在强大的研究团队下表现优异,连续大幅跑赢大盘,甚至有人称我为“女巴菲特”。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们也开始做一级市场的投资并购,我们入股了一批很实干的民营企业,有的如今已经上市。
很多人认为金融是无意义的行业,但我不这么看。
好的金融行为是可以帮助好企业获得应有的资金配置,帮助市场优胜劣汰,提高人类社会生产效率的。
无论如何,只要自己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就值得去做,不是吗?
我在这家公司一做就是30年,回想最初创业时我和安德烈的三年之约,恍若隔世。
可能你会问我安德烈后来怎样了?
其实安德烈从未离开我。
在小迪的葬礼上,我给安德烈说,“你不要等我了。”但其实他完成了学术课题后,就辞去了他在慕尼黑大学的教职,来到了香港。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大学、好实验室、好课题。但这么好的你,只有一个。”安德烈当时背着一个大旅行包,头发乱蓬蓬地出现在我的家门口,拥我入怀中。
如今的安德烈,已经是香港大学最著名的教授。
好的爱情,是相互尊重,相互陪伴,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不离不弃。
往往当你无比刻意去维系一段关系时,你会变得卑微和被动,变得失去自我,最终也无法捍卫自己的爱情。
而当你自信从容,自然会有人甘心陪在你的身边。
我之前六生的不快乐,只因为我追求了错误的东西,把希望寄托在了我无法掌握的人身上,所谓坚持,就成了我执。
我今生的快乐,因为我学会依靠自己,为我能够掌握的事情而努力,所谓坚持,就是有意义的执著。
此外,我今生的幸运还得益于一个好的时代。
千年来古今中外,唯有我此刻生活的时代,女性能够有机会和男性一样自我实现,并因为自己的智慧和成绩而获得社会认同。
每当我走在路上,听到身边有人抱怨社会的各种细节,我都暗笑,你们不曾经历过男尊女卑,不曾经历过传男不传女,不曾经历过一夫多妻。
2070年,我躺在自家的躺椅上,感到身体在衰竭,我想,是到了告别的时候。
遵从我的意愿,家人没有试图将我送进医院,用仪器和管子延长我的生命。
我就躺在自家花园的躺椅上,家人在屋里像往常一样忙碌着,猫儿像往常一样在窗台上打盹。我望着天空云卷云舒,金色的光温暖地洒在我的脸上。
我幸福地发自内心地笑了。这是我七生七世里,最好的一生。
然后我觉得我的身体变得轻盈,我离开了我沉重的身躯,仅带着我21克重的灵魂,向宇宙深处飞去。
美丽的人间渐行渐远,我看到在这郁郁葱葱的星球上,有绵延不断的生命更迭,人们在不长不短的人生中有挣扎,有悲欢,有喜乐,有荣耀,有冷漠,有爱,有争斗,有仇恨,有和解,有迷茫,有顿悟。
人们就像蚂蚁一样活在尘世间。
但每个人的内心,又是如浩瀚宇宙。




生命是多么神奇有趣的事。
希望这一刻这个模样的你,以自己最喜欢的方式走过这一生。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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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也痛苦过。

我想快乐地讨论一下痛苦

很抱歉这么久都没有更新,前一段时间自己状态不佳,觉得很疲惫,暂时性失去写作能力。

后来我独自去了意大利两周,刚回到香港不久。


_小花摄于意大利_独自旅行听上去是一个很孤独的概念,但恰恰相反,其最美妙的部分就在于: 你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但你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

我在旅途中遇到了很多不同的人。他们来自中国、加拿大、巴西、阿根廷、瑞士、意大利等不同国家;他们从事的有教育、咨询、音乐、金融、学术研究等不同行业;他们有的是一文不名的街头艺人,有的是高盛私人银行的客户;他们有的我已经认识十几年,有的则是初见。

他们让我看到了无数个不同的人生。我震惊地发现, 在这些璀璨的生命背后,都有着各自深沉的苦难和勇敢的救赎。

在平日城市里见到的人千人一面,但旅途中遇到的人彼此很容易敞开心扉,并不介意地将自己的真实状态呈现在我面前。

在我此行深度交谈过的七八个人中,有两个人都承认自己曾经患过抑郁症。有三个人离过婚。有四个人曾经在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的情况下放弃或失去了工作。有五个人经历过亲人的长期患病或离世。

每次对方的坦然相告,都让我愕然动容。

旅途结束回到固有的生活,坐定思过,我想, 正如一个健康的人也会关注疾病,为什么一个平静的人不能去讨论痛苦呢?

和我平日的正能量风格不同,今天我想快乐地聊聊痛苦这个话题。

它并不沉重,也并不遥远。它很家常,且每个人终将面对。

我只是想把我此行所遇到的人和事,我处理日常困扰的一些感悟,分享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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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旅行的中国女人
我在威尼斯偶遇了一位独自旅行的中国女人,M。
我们的相遇是在威尼斯一家tripadvisor评价很高的意大利面馆,这家面馆距离威尼斯核心区域很远,因此尽管声誉良好却门可罗雀。当时正是中午时分,店里只有三四桌客人,而M就坐在吧台边上,一边吃海鲜面,一边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和老板交谈。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有着瘦小的身躯和精致的五官,偏褐色的皮肤,在侧逆光下,我忍不住欣赏她大臂和脊背上熠熠生辉的肌肉曲线。

她就像三毛笔下的辨不出国籍和人种的那类女人,让人忍不住想和她攀谈。

我用英文与她搭讪,“你点的海鲜面味道如何?”

她也用英文告诉我,“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海鲜面。你应该试试!”

老板替我下单,转身去忙了。我趁机和M攀谈起来。

没聊两句便知,她也是中国人,我们随即切换回中文。两个同样来自中国的独行女子,很自然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正在离婚。”M毫不设防地告诉我。

我才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潇洒的曼妙女子,实则在经历最繁琐痛苦的世俗纠葛。

她丈夫来自一座南方小城,家里在当地也算富甲一方。两人从北京的大学毕业不久就结婚了,婚后她便随夫回到小城,她丈夫做了公司副总,她帮忙做一些杂事,并且怀孕,生下一个女孩。

在此期间,她的婆家一直对她不好。此前她在北京一家著名的外资投行工作,也有着光明的前程。而她婆家则完全看不起这个“嫁入豪门的灰姑娘”,始终在企业里没有给她安排工作,只是让她打杂,每月给她发2000块钱工资。

她的婆婆极度恋子,将她视为情敌,而且是出身贫寒空凭一副相貌的卑贱情敌。

她的婆婆总是不敲门随意进出他们夫妻的卧室,不允许她和丈夫独自外出旅行,孩子出生后她如果让丈夫帮忙换尿布,婆婆就会劈头盖脸骂她,“你以为自己是公主吗?”

她一直在努力维护着家庭的和睦,换来的却是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辱。她原本是个好强的人,在婆家企业中没有生存之地,她就自己开始做一些小生意,最初就是跑跑欧洲,进口一些橄榄油和咖啡,后来婆家见她做的不错,就把她安置在旗下一家经营不善的超市里,让她负责管理超市运营。

她凭借独家欧洲货源和人格魅力,很快和当地其他几家做百货的大家族取得了合作。她成了当地商圈小有名气的女干将,积累了不错的声誉,也攒下了若干肝胆相照的朋友。

短短两年时间里,她将超市扭亏为盈,并且在当地开了三家分店,俨然成了当地人喜闻乐见的超市连锁。

但婆家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反而在利益面前变得更加敏感,一方面不断强化母公司的话语权,一方面甚至在当地散布关于她的流言蜚语。

“当他们发现我不是任其宰割的羔羊,他们就把我当成了敌人。”M说。

最令她心寒的是,从始至终,她的丈夫都不曾站出来捍卫她分毫。他只是木讷地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始终沉默。有时逼急了,还会用他母亲的话来指责M。

M终于选择了离婚。

“我的婆家听说我们要离婚,没有一句劝解,而是立即转移了财产,并且打电话给我的父母说他们破产了,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M冷笑道,·他们让我净身出户。·

那一刻起她知道,她面对的是一场战争。一场她不得不面对的战争。一场关乎尊严的战争。

那段时间,面临和女儿的分离,丈夫的绝情,以及不得不面对的财产纠纷,她一度陷入了抑郁。

“ 我连续三个月整夜整夜失眠,早晨起来以后没有行动力,很多天不想洗澡刷牙, 手一直发抖。”她描述着自己的症状。

她去了医院,开了抗抑郁的药。“但是我没有吃,我中学的时候也曾有过抑郁的经历,我想先试着靠自己的力量调整过来。”M说。
在抑郁的状态下,她还不得不面对一轮又一轮和丈夫的谈判。每次谈判都是痛苦的,都在加重着她的病情。

于是她决定停止谈判,停止手中一切的工作,一个人背包来到欧洲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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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早晨起床冥想,将精神拉回“当下”的状态,逼自己平静。“明日之心不可得,我们的身体和呼吸是属于当下的。”

她每天去看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作品,有时面对一副画能一坐一下午。“当时我能感觉的就是两个字:陪伴。”

她逼自己和不同的人聊天。她所到之处都住Airbnb,然后和房东混在一起,天南地北。

她大量的阅读书籍,其中很多是历史类,她说从中能收获安慰。“
人类历史就像一个苦难的池塘,喜悦与和平就像池塘里的浮萍,人们在浮萍间跳跃,却无法忽视脚下的苦难,必须正视、面对。 ”

当她觉得自己好一些的时候,便每天都把最痛苦的问题摆在面前,一遍一遍地想,直到慢慢想明白,看到背后的前因后果。

“我有一天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的前夫在分手的时候那么冷酷无情。”M说,“因为他也同样痛苦。”

M说,有一天她鼓起勇气从欧洲给前夫打了电话,再次沟通离婚的细节。这次对话中,她试着对前夫的处境表达了体谅和理解。

三十多岁的男人,听了她的话,居然在电话那头嘤嘤地哭了。

之后的谈判变得异常顺利。过了几天,前夫发来信息说,“你说一个数字,如果我现在没有,以后我会慢慢给你。”

M当时也哭了。她终于等来一个公正的、尊重的待遇。

“这可以只是一个空头支票,没关系。但有他这句话,我觉得我终于可以给这件事画一个句号,Move on了。”

我见到M时,她正准备下周回国,签字离婚,之后放弃她一手做起来的小城生意,独身前往北京,重新二次创业。

“我对创业充满信心。以前圈内了解我的朋友都说,不论我做什么,他们都给我投资。”M笑着说,“大家都知道我是工作狂。”

“我还没有回到我最佳的状态,但我一定会的。”M抬起下颚,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呈现出曼妙的侧脸曲线。


流浪大提琴家G
另一个印象深刻的例子是G。

我通过朋友(就是这篇文章里的姑娘:[人物│丢掉工作去欧洲,每两个月换一个国家生活])介绍,在佛罗伦萨认识了G。

G是专业出身的大提琴家,巴西和葡萄牙混血男人,今年三十出头,曾经在维也纳音乐厅演奏,但最终摒弃了常规的生活,如今常年居住在房车里,在欧洲随遇而安四处演奏卖艺为生。

我见到的他的状态,便是每天上午在闹市区演奏两小时,日落时分再演奏两小时,其余时间就骑着自行车到处游览。一座城市呆腻了,就开着房车换一座城市,反正每座城市都有街头艺人的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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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我去了佛罗伦萨最好的猴屎咖啡店,以及手工冰激淋店。他很老练地用意大利语和女店员调情,女店员笑得花枝乱颤。

他在意大利的艳阳天会把头伸到自来水管下,让冰凉的水顺着头发流淌过面颊和脖子,然后脑袋一甩,露出满足的表情。

我原本以为他不羁的生活方式只是一个典型的西方人的任性。毕竟在富足的社会福利下,西方社会催生了一大批随性而致的雅痞。

但我错了。在一次不经意的交谈中, 他告诉我他有着早年破裂的婚姻,一位没有生活能力的前妻,和一个随前妻生活在巴西的幼子。

“我离开巴西的时候,我父母带我儿子去机场送我。我走进海关还能听见我儿子在外面哭喊爸爸。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我必须挣更多的钱,才能供养前妻和儿子,才能负担每年两次往返巴西探望儿子的机票。”G说,“在巴西,一个乐团的乐手收入极度微薄,我在欧洲卖艺赚的钱是当时的十倍。”

成为街头艺人,就意味着他只能演奏取悦大众的曲目,在职业技能上不再有进步的空间。

我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笑容满面的大提琴家,这个精通卡拉瓦乔作品的男文青,这个和佛罗伦萨每家店的店主都成了朋友的长途旅人,其实在看似潇洒的人生背后,也有着自己的包袱和无奈。

他一定经历过痛苦的取舍,但他最终作出了选择,并且坚定不移地一往无前。如今的他,已经在欧洲漂泊数年,居住在房车里,曾经两次被盗,也因为舍不得开空调中过暑,但他坦然接受着现状,每天快乐地演奏,认真地取悦路人,骑着单车游逛在小城的各个角落。

当他将人生痛苦的部分看的风淡云清,其实剩下的就是快乐的部分了。

“很抱歉我来不及和你道别。我临时决定开车去托斯卡纳山区露营,现在已经在路上。”我在佛罗伦萨的最后一日,收到G的信息。

“再见。”我回信息说,“我知道你是那种总有办法让自己快乐的人。”

拥抱内心真实的感受
我一直信奉李银河的人生信条:“最大化快乐,最小化痛苦。”但往往人生事与愿违,在漫长的年轮中,有时外界的打击是你无法规避的,随之而来的负面情绪也是不可回避的。
这次旅行后,我开始倾向另一种人生哲学,可以用柴静的话来总结:“他人经受的,我必经受。”也就是说,不用畏惧任何突发的坏事,也不用抗拒任何内生的情绪。所有的经历既是佛家所说的“无常”,也是鬼角七所说的“人生所有的路都是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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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往往是最坏的经历,才能带来最透彻的成长,才能构建一个成熟的、不再愚蠢的个体。

因此,与其试图将快乐与痛苦最大化或最小化,不妨坦然地接受最真实的自己。

记得在一篇和佛教有关的文章中看到, 人类本身具备一种能力,不论再大的打击,都能在七天时间内消化接受。
例如一个人出车祸截肢,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一条腿,最开始崩溃欲绝,但七天后就已经可以正视现实, live with the fact.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截肢的痛苦都能在七天内消化,很多人却长期处于抑郁当中?

抛开病理性的抑郁不谈,有外因造成的长期低落的原因往往来自“我执”,说白了就是“想要而得不到”。

截肢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所以七天以后这个事实就被消化掉了。但人生中很多事情并不那么绝对,似是而非的纠结,
无法改变,又对现状不满,就会让人陷入一种长期的消沉当中。

所以让人无法释怀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想要而得不到的执念。我想很多现代人,都长期处于这种精神的亚健康状态。

在这种长期的消沉中,大部分人无法在毛线团中找到真正的线头,只是采取一些不能根本解决问题的方式去自我慰藉,
比如在微信上每天无意义的闲扯,比如在网购和网游中消磨时光,比如用酒精和撩不同的人上床自我麻痹。

这些都是不同性格的人的摆脱消沉(或者空虚)的方式,但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影响自我状态的根源,往往出自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工作、健康等实际问题中。 因此,暂时性的自我麻痹和逃避都不能改变自我状态。
真正要扭转内心状态只能从这些根源问题着手,途经有二
;第一,要么就把生活中的根本问题进行校正,比如处理好让你困扰的关系,换掉让你不开心的工作,寻找更健康的生活方式等。第二,如果你没有能力对客观现状作出任何改变,就只能修炼自己的内心,让自己坦然接受所有现状,将它们视为生活的死茧,并在死茧上生出新的血肉。

以M为例,她在低质量的婚姻关系中经历了长期的压抑,痛苦不堪。 最终M自救的方式分为几个步骤:

首先,当她意识到两人关系已无法补救,便痛下决心离婚,从根本上改变生活现状,结束这段关系,开始新的生活。

第二,她坦然接受了她不能改变的事实,包括离婚带来的财产损失、与孩子从此不能天天见面等 ――这些都是一个决定相伴随的取舍,也是作出改变时必须要面对的断腕之痛。

第三,当这件事给她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她无法迅速让自己痊愈时,她停止了手中的工作,从而避免坏情绪让自己作出坏决定 ――
为什么世间总有“雪上加霜”这种情况,往往是当事情开始往坏的方向发展时,坏的情绪就会引发更多的坏事发生。在自己状态不佳的时候,她宁可停止工作,耽误工作进展,也要避免自己作出错误的行为。

第四,她在内心学着与这份痛苦和平共处,并通过旅行去缓释这份痛苦。“ 当我们把思维集中在坏情绪上,就给了它更多的能量。不给它能量,它就无以为继。
”M成功让自己转移了注意力,当她结束旅行回到原本的生活,发现那些痛苦的情绪已经不再那么强烈。

最后,在调整好自我状态后,再重新去和前夫谈判、重新创业,其实在几个月前完全无法突破的事,此时都重新柳暗花明。

因此,处理痛苦其实是有方法论的。 破解情绪的障碍之道,首要就是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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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边有两个身患癌症晚期的真实例子,都是好朋友的好朋友。

一个是某四线城市50多岁的没什么文化的小生意人,一个是不到30岁的哈佛毕业在上海工作的金融男。

同样被确诊为癌症晚期,50多岁的人却并未表现得更豁达,反而一直在问“为什么是我?”在内心和身体的双重痛苦中,他确诊后不久就撒手人寰。

而30岁的金融男则表现得异常冷静。他积极地寻求资源,去美国接受了最先进的治疗。非治疗期间,他就住在普吉岛上,每日禅修饮茶,读书晒太阳。直到现在,他还像个正常人一样维持着高质量的生活。
很简单,前者这个生意人首先就没有做到我上述的“接受现实”。他浪费了大量时间在“我执”当中,最终溺死在对自我无尽的折磨与拷问里。而后者这个年轻人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与病痛和平共处,并寻求各种积极的方法缓释这份痛苦。

张德芬在《遇见未知的自己》中说过,“我们感觉很不好的时候,会一直想要从这个泥沼中挣扎地逃出来。我们藉由很多逃避策略不去面对它,压抑它,否定它,排斥它。你记住:‘
凡是你抗拒的,都会持续。 ’因为当你抗拒某件事情或是某种情绪的时候,你会聚焦在那种情绪或事件上,这样就赋予它更多的能量,它就更强大了。”

心理学家武志红说,每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预言家。我们外在的命运和内在意识是镜像的关系。意思是,你可以通过一个人的外在命运,看到他的内在想象,也可以通过他的内在想象,看到他的外在命运。

当你看到了自己负面的情绪,其实你的意识可以帮助你做出对的决定,把你拉回阳光照耀的地方。

困难大家都有,痛苦每个人也不缺,只要是人,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内在力量强大的人可以不受苦。

我无法祝你一帆风顺,因为那不可能。我祝你在风暴来临的时候,能够依然是自己内心的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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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个80后姑娘的涂鸦平台,我们一个居于美国加州,一个居于中国香港;一个北京大学毕业,一个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一个是理科女却饱读诗书,一个是文科女却在投行做模型。我们的共同点是:知道no
zuo no die却勇往直前,爱用自己赚的钱买买买,走过很多地方交到许多稀奇古怪的朋友,希望用笔将这美好的世界记录下来。
二氧花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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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老何

小花序言这是我第一次以男人的视角写作。
何以生(化名)是我曾经打过多次交道的经济学家。前不久我与他在北京重聚,他说他在回美国之前要回家乡给一个人扫墓。
墓中人是他的父亲。
我一直认为,七八十年代出生的这代人,经历了中国社会最翻天覆地的变革,因此这代人和父辈之间,也有着最无法和解的代沟。而这批人中的男人们,和自己父亲之间,关系尤其微妙。
父亲们的人生充斥着饥荒、文革、国有体制大锅饭。
儿子们的人生则伴随着留洋、创业、个体意识的觉醒。
被打为右派的经济学家顾准的儿子曾这样写,“我不觉得他讲得有道理,而我,愿意献身我所相信的一切;以后是长年的互相隔离,我们都没有得到填补隔离造成的沟壑的时间。”
在深刻的沟壑中,父亲在努力维护他的地位和尊严,最终形成了一种无法理喻的矜持,以及随之而来的隔阂。
“每次去上海,我总是忙于会朋友,很少在家。就是在家,和父亲好像也没有话可说,仍然有一种疏远感。”周国平在书中如是说。
这种无言的隔阂,在没有机会表达的情感积压下,最终总会成为一种深度的遗憾。
“我突然意识到,对于业已从这具躯壳中离走的那一个灵魂,对于使我的生命成为可能的那一个生命,我了解得是多么少。父亲的死带走了一个人的平凡的一生,也带走了我们之间交流的最后希望。”每每读到周国平这段文字,我总会动容。
对于我们这代人而言,“子欲养而亲不待”不再关乎子奉塌前,而是能否在有限的人寿中,达到精神层面的和睦与和解。
我试图通过何以生的父亲,去还原一个典型的中国父亲。
我在这位父亲身上,看到了太多身边父亲的影子。
我看到了爱,尊严,阴影,执着。
我也看到了太多在职场光鲜闪耀的男人,以及他们内心关于父亲的遗憾。
希望你不是何以生。
◈ 家史
我是何以生,男,79年生,现在在美国一所大学做教授。今天我要讲的故事是关于我的父亲,老何。
老何曾经也是个小何。老何是陕西渭南人,小时候特别爱吃羊肉泡馍。据说他小时候家门口有家泡馍铺子,他每日闻着肉香遥想一番,却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去打牙祭。
60年代的
一个冬至,老何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捏着母亲留下的钱兴致勃勃冲进泡馍铺子,自取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面放两个半熟的馍,用脏兮兮的手指把白馍掰成满满一碗小黑球。像变戏法似的,搪瓷碗再上桌时里面便多了热腾腾的羊肉汤,上面还漂着一层油脂,用筷子往下翻,下面还藏着粉丝和木耳。老何喜欢放一大勺辣子,用筷子上下搅拌,待辣子均匀涂在每一块馍上,就着热腾腾的羊肉汤大口吞入。
但那顿泡馍老何只吃了一半。老何记得有邻居在门口喊“你爸自杀啦!”老何懵着脑子就跟着跑了出去。
老何的父亲老老何,也就是我的爷爷,曾经是一名小学的校长,文革期间被归为“黑五类”,当时被红卫兵一脚踹进牛棚,脸陷在地上的泥泞中,抬起头,睫毛和鼻孔里都是牛粪,眼睛布满血丝。那是老何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父亲的样子。
当老何从泡馍铺子赶到牛棚的时候,老老何已经被运走。据围观的人说他用镰刀切断了自己的动脉,刚切脉时血流如注,在场的人用布缠住他的胳膊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他慢慢死去。
老何只看到了牛棚里的泥地上有一片惨淡的暗红。
那年老何17岁。
后来我想,爷爷的死在老何心中留下了一个黑洞,一个可以吞噬掉所有强烈情感和欲望的黑洞。从我记事起,老何就是沉默和不苟言笑的,仿佛多说一句都是错的。
逝者如斯夫,生者还要继续觅生活。
六年后,老老何已经平反,失去父亲的老何成了一个高大沉默的年轻男子。每日穿着同样的白色汗衫、军绿裤子,来往在同样的胡同中,但从不驻足与人搭话。
再后来,老何被招工去了西安,在一家国营机械厂当钳工。
老何终于可以离开那条深不见底的胡同。昔日的舒适圈,早已在扭曲的压抑下,变为牢笼。
他走出熟悉的巷口,遥望着当年牛棚的方向,长呼一口气,扭身向火车站走去,再不回头。

◈ 我的诞生
几年后,老何凭借异常的努力考上了电大,成了班上年纪最大的学生。
老何继续保持着沉默和独来独往,成绩则异常优异。母亲后来回忆说,当时的老何稳重而带有神秘感,很多女生都会暗地里讨论他。
母亲是西安人,工人家庭出身,性格温和,擅长精打细算。老何那时候每天上学都揣两个烧饼当午饭,有一天中午老何打开铁皮饭盒,惊异地发现饼里夹了一层厚厚的酱肉。抬起头,隔壁座位的母亲慌忙将眼神转向别处。
听母亲说,那时候酱肉很贵,她都是骑自行车去长安县农民家买整猪剩下的边角肉,然后再带回家自己用大锅炖煮,据说这样可以省下五成的价钱。打那以后,老何每天的烧饼里都有了酱肉。
老何吃了母亲给的肉,便觉得对母亲多了一层责任。电大考试的时候,老何做了人生中最突破道德底线的一件事,就是在交卷前十分钟,和母亲交换了试卷。
在老何的帮助下,母亲成了当年考试的一匹黑马,以全班第一的身份被西安最大的电厂录取。上班第一天,母亲在工地接受上岗培训,在人群的缝隙中,她看见了同样戴着安全帽的老何正冲着自己傻笑。
老何和母亲在同一个工厂,不同组。顺理成章,工友们次年就吃到了他们的喜糖。
1979年的一天,正站在电线杆上绣电缆的父亲听到工友喊“你老婆要生啦!”老何连滚带爬从电线杆上下来,蹬上自行车就往医院奔。平时20分钟的路,老何10分钟不到就到达了医院。
但母亲在产房里迟迟没有出来。从不抽烟的老何在门口抽掉了一整包香烟,据奶奶后来描述,老何当时的手一直在发抖。
“难产,家属签字。”漫长的煎熬迎来了老何最恐惧的几个字。
老何当时整个人就瘫了,他哆嗦着灰白的嘴唇说,“快抽我的血,抽我的血救他们。需要多少就抽多少。”
老何总会把救人和输血联系在一起。仿佛只要身躯中有血液流动,人就没有理由会死。
当时我的奶奶紧紧搂着老何,婆娑着他的脊背。奶奶后来说,她和老何在那一刻心是相通的,她知道老何恐惧的是什么,
她知道在那一刻他们都想到了我的爷爷,想到了他在牛棚里血流如注却无法挽救的生命,和之后数月擦之不去的一地暗红。
那一刻,我和母亲的生或死,于老何来说,便是拯救或毁灭。他情愿用自己的一地暗红,来换一个明净的新生命。
关于我出生的这段经历,我不知道是否真如他们描述的那般惊心动魄。但最终的结局是皆大欢喜的,我呱呱坠地,母亲安然无恙。
“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老何抱起我,怀中的骨肉,让他不用再承担着历史的阴霾,而可以坦荡地往向更充满希望的未来了。
那天晚上老何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童年的自己追随着爷爷走在熟悉的老胡同里。沿着胡同的土路总是向左拐,又向左拐,最后终于走到桥头,桥上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爷爷早已离去。正在落寞间,蓦然转身,他却惊见了童年的自己,他看见自己呼喊着,“爸爸,我终于追上了你。”
◈ 童年
也许是经历了两次生死,老何给我取了个略显厚重的名字 \—- 何以生。
臧克家有一首诗叫《三代》,是这样写的:
孩子在土里洗澡,
爸爸在土里流汗,
爷爷在土里葬埋。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老何就像个高大而沉默的拖拉机,白天奔走在电厂和工地,晚上在家里叮叮当当总有干不完的活儿。
他不是一个会变着花样逗我玩的父亲。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将军和小兵。
西安东郊县城有个集市,小时候我常随老何走去,有时是买花布,有时是打芝麻油。去集市的路遥远而无趣,坑坑洼洼的红砖地,每次都要走好几里。老何不怎么和我讲话,我总问什么时候到,老何就回答说,快了。
他对路边的各种小吃永远视而不见,总是直奔泡馍馆或饺子铺,我也只能硬着头皮默默和他坐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闷头吃掉食物然后继续赶路。
后来有一次母亲也在,天气炎热,她就在路边给我买了一支雪美牌冰棍。冰凉的酸奶味溢满口腔,我吃得喜笑颜开,老何在一边看呆了。
老何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小孩是喜欢吃冰棍的。
后来他每次出门都会给我买一支冰棍。我们总是并列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我汗流浃背地啃着冰棍,他就像《菊次郎的夏天》里的北野武一样站在我旁边,没有表情。
很多年后,我已经对冰棍不再感兴趣,他和我出门看到小卖部还总是问我要不要吃。我不屑地说“不要”,老何就呆呆的,感觉像是失去了一招必杀技一样失落。
毕竟,这是他掌握的为数不多的哄我开心的方式。

小时候我喜欢和老何一块洗漱。
每次,我一边刷牙,一边斜着眼睛看着他慢慢的将锋利的刀片装进刮胡刀里;然后,将毛巾在盛满热水的盆中浸湿,捂在脸上。等我刷完牙,他才开始慢慢的、仔细的刮着并不算多的胡茬儿。
有时候,我会禁不住趁他洗头的空当,拿起刮胡刀在自己脸上磨蹭磨蹭。那冰冷的刀片没有刮到一根胡须,却令我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当老何满脸肥皂泡的看见我正干的好事,一只眼睛瞪的溜圆,另一只却被肥皂蛰的眯缝成一条线,那表情颇为滑稽。他一边表示否定的发出“哎”的声音,一边迅速而不莽撞的从我手中夺回刮胡刀,表情严肃庄重,言外之意,“这不是小孩子玩的玩具。”
但他一边瞪我,一边又认真讲刮胡刀拆解开,把没有刀片的刀架递给我。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老何的形象是无趣的,但也是充满安全感的。
曾经有一次我和老何走去集市的路上,走到半途,我停下休息,老何去买水喝。突然,一只大黑狗向我走来。
那只狗瞪着幽绿的眼睛看着我,它上辈子一定是折翼的苍蝇,被我一拍子打死的。我很确定的知道,它要吃了我。
终于,任狗宰割的时刻到来了。它咆哮着向我扑过来。我张着双臂撒腿就跑,真希望自己能飞起来。它在后面紧追不舍,还不停的狂吠着摧毁我的意志。
就在那一刻,我猛然间抬头看见,从那巨大的桔红色的半个太阳中间,走出来一个瘦长的身影。只见那黑色的人形在光晕的包裹中波动着,健步而又沉着。顷刻间,天地为之变色,乾坤为之逆袭;《北斗神拳》的主题曲随即响起。健次郎总在最危难的时刻出现。
老何奋不顾身地冲了上来,他从喉咙里发出深沉的咆哮,“滚。”他就只是一个字,然后站在我和黑狗之间直视着它,我想那一刻他的眼神一定能冒出火光。仿佛施了魔法,那只黑狗顿时萎靡下来,悻悻地离开了。
我几乎是蹭着来到老何身前,泪水在眼眶中不住打转。
从那之后,我真的后怕了。从那以后只要再出门,我都紧紧抓着老何那洗的有些发黄的汗衫的衣角,寸步不离。
在家里、在楼下玩耍,虽然我玩得很疯,但是余光总是会时不时的瞟一眼三楼的阳台,看看他是不是在那里微笑着看着我。只要他在周围,我觉得就是安全的、踏实的。



固执
周国平说,父亲是儿子的第一个偶像,而儿子的成长几乎必然要经历偶像的倒塌这个令双方都痛苦的过程。
除去那些小确幸的童年时光,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成了从身高上和老何平起平坐的男人。我也逐渐发现,老何那高大沉默的身影背后,亦有局限。
我不知道爷爷自杀以前的老何是否也有过无知无畏的一面。我认识的老何一直是谨小慎微的,试图以一种鸵鸟的方式替自己和家人规避掉外界所有潜在风险。
后来回想,每当他面临选择或建议,他的本能反应都是维持现状,以不变应万变。
结婚后,老何事业逐渐进入上升期。当时老何所在的电厂要派人去上海开办事处。上海对于当时的北方内陆人而言,就像一个自由和梦想的代名词,遥远又充满想象。
当时电厂的领导欣赏老何的踏实肯干,想派他去上海。周围的人都觉得是极好的机会。老何内心惶恐,却也觉得没有理由拒绝。
就在他们整装待发的前两周,一个让老何可以不去上海的理由终于从天而降
–母亲怀上了我。虽然二者间未必有必然的冲突,但老何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太好了,我们别去上海了。”然后第二天就去单位和领导申请了留陕。
母亲后来总忍不住念叨“如果当年咱们去了上海多好”,但老何则不以为然,而且是发自内心的不以为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对老何来说,最理想的状态就是,生活不要发生任何改变。
最近二十年,老何和母亲也在购房风潮下先后买了两套房子,但都是买了装修好放在那里,他们还是住在电厂旁边的老楼里。
买第二套房子的时候,我已大学毕业。母亲仿佛终于看到了人生新篇章,撺掇老何拿出积蓄在西安曲江买了一套130多平米的房子,然后全情投入按照修祖宅的标准装修一新。
然而,新房从装修好那一天开始,老何就寻找各种理由拖延入住时间,开始是说上班太远;等了两年退休后他又说老房子常有熟人和信件,不能空着。就这样一拖再拖,后来母亲也习惯了,面对好事者好奇“你们怎么还住老破小”时,母亲就说“我们的新房在曲江,两头住。”
新房的全部意义,就成了母亲撑面子的工具,而里子,却还是和老何一起在贴满小广告的小旧楼里每日和打不着火的燃气灶作斗争。
他一直像一只忠犬一般守在自己的老屋里,每天清晨同一个时刻苏醒,做运动,下楼取牛奶,回家把牛奶煮在粥里就花生和榨菜,上班,下班,一边看新闻联播一边吃晚餐,看中央八台的电视剧,电视剧看完洗脸睡觉。
他试图将他对世界的理解画成一个圆,我在这个圆圈里,他便心中安稳。
我中学时学校组织夏令营去北京,我兴冲冲回家征求老何的意见,他就三个字“不许去。”
我高中毕业和同学商量骑自行车进藏,告诉老何,他说了五个字“坚决不许去。”
我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他一直在给我吹耳边风“你都不知道西安交大有多好,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我大三准备申请去美国读博士,老何就说了一句“美国哪那么好去。”
但他越是试图将我留下,我就越渴望出离。终于有一天他睁开眼,发现我已经不在他的圆圈里。
最后北京夏令营我还是去了,母亲给的钱;骑自行车进藏我也义无反顾地去了,尽管后来在新都桥附近摔下山沟,浑身遍体鳞伤;我最终还是报了北京的大学,从此阔别家乡;大学毕业后,我真的拿到全奖,从此居于美国。
其实他一直明白,我想走,他拽不住。他潜意识里也明白,我终将去往一个他做梦也无法抵达的远方。
有一天他惊奇地发现,他所理解的险恶世界,居然成了我怡然自得的世外桃源。
那一刻我完成了我的自我证明,老何也终于离开了我的生活,成了那个家乡守望我的父亲。


赴美
2003年大学毕业后,我满腔热血去了美国读博。到了华盛顿,租好房子办好入学手续,看着陌生的白人世界,我却突然陷入了惶恐和惆怅 \—-
未来六年的异国寒窗我该怎么度过,其实我完全不知道。
我记得到美国没两日,有天傍晚我刚从超市采购了一大堆生活必需品沉甸甸拎回住所,关上门,空徒四壁。门外时而传来老美们夸张的笑声,我一个人瘫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一种类似傍晚综合症的孤独感深深笼罩着我。
我机械地打开电脑,突然看到MSN上闪烁着好友申请,名字是“老何”。
我赶紧通过,老何居然在线,良久敲来几个字“我是你爸”。
我心头一热,赶紧回复他,“爸你会用MSN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有了反应,发来一个咧开嘴大笑的表情。
那是老何在现实生活中所不会有的表情,但我相信这是他看到我时内心的表情。我面对那个笑脸表情呆了许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
我小时候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都会憋着,一直憋回家,但见了老何,就会哇地哭出来。
原来长大成人还是一样。我就看着老何亮着的头像哭啊哭啊,宣泄了所有积聚胸腔的委屈。
只是老何永远不会知道。
打那以后,我常在MSN上见到老何。他话不多,时常发来的也都是各种表情符号,偶尔会贴关于美国的新闻给我。
每次我看见他的头像亮着,我知道他也看着我的头像亮着。我们就靠对方亮着的头像,完成无声的陪伴。
我在美国读书的那几年,每当我在电脑前工作,老何都以这样的方式陪伴着我,无声地存在在大洋的那一边。
老何偶尔也发文字,都是字斟句酌的金玉良言。我生日那天打开MSN,上面躺着一段精心措辞颇为隆重和老套的文字:
“以生吾儿,值你生辰佳时,祝你在他乡胜友如云,发奋图强,严于克己,再创佳绩。”落款是老何。
他打字很慢,但也不愿视频。我特意买了摄像头,又请朋友去家里帮他也连接好设备。但试了两次,我们就像见光死的网友,在屏幕上心有灵犀,面对面却无话可说。每次都是聊上两句,他就不耐烦地挂断,或者被母亲抢去座位。
我和母亲隔两天就会通电话或者视频,但父亲就像家里的家具,我知道他在对面,却从不发声。
老何吝惜语言,却不吝惜体力。
不论从北京还是美国,每次我回西安,老何都会开车去机场接我。
他总会比飞机降落时间提早一小时到机场,
甚至有一次我清晨七点落地,他五点多就到了。为了节省停车费,他就把车停在距离机场一公里的高速公路旁边,时间差不多了再开到机场。
后来我每次看到快到机场的高速路边临时停靠的车辆,我就会很温暖地觉得那一定都是去接孩子的父亲。否则是怎样的力量,让他们提前那么多就守在冷风里等候。
我回西安从来不带驾照。尽管我早已车技娴熟,而老何开车则反应略显迟钝,常常错过路口或红灯。
因为我知道,驾驶员的位置对老何意义重大。
这对他来说有几层含义:第一,他有不可或缺的职能,他是被需要的;第二,他能够有机会和我坐在密闭的空间内,进行一年到头难得的珍贵的家常对话。
他也喜欢开车拉我和我的朋友,每次我和朋友聚会,他接我的时候都很热情地主动要送人家回家。他默默地听着我和朋友在车里的对话,只有在这种情形下,他的存在是合情合理的,不需要找借口离席。
即使是在自己家里的饭桌上,他也是会提前离席的。他总是花很多时间在厨房准备菜肴,但真的到了欢聚一堂的用餐时间,他却十几分钟结束用餐,就起身回自己的房间了。
其实他对他的老同事老朋友也可以谈笑风生。但在我这里,多一点的亲近和陪伴就会让他感到不自在,仿佛我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位气场不合的老对手。
我试着去尊重他内心深处那份尊严和矜持。
于是我们就静静呆在各自的房间里,听着屋外时而传来的对方的脚步声,完成着难得的团聚的仪式。

美国父亲


聚少离多的岁月让我逐渐意识到,人生是一场孤独的苦旅,只身在异乡的我只能靠自己。
成年后的我越走越远,西安、老何,逐渐成了视野远处的小黑点。
以前读大学的时候,老何还时不时提起“毕业可以回电厂工作”,后来随着我去了美国,老何逐渐意识到,我再也不会回西安了。
纪伯伦在《致孩子》的诗中说,“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属于你做梦也无法到达的明天。”
在老何做梦也无法到达的时间轴里,我摸爬滚打前行。
老何不知道,我曾经在纽约哈林区为了夺回被抢的钱包被黑人打到爬不起来。
老何不知道,我第一年qualify exam考试没通过差点被被取消博士生资格,我自己也差点患上抑郁症。
老何不知道,两个博导的政治斗争导致我的论文不能如期发表,我也和美国国家实验室的机会失之交臂。
老何不知道,我曾经抱着我的科研成果飞了美国十几所高校,曾在某个系主任门口等了五个小时,最终还是遭到拒绝。
老何不知道,当我最终拿到乔治城大学副教授的任职通知时,我一个人在信箱旁的台阶上哭得像个孩子。而老何至今都叫不全我所在的大学的名称。
我还记得在美国的第一个感恩节,班上的白人同学Joe邀请我去家里共度。
Joe的父母住在华盛顿郊县的一个中产阶级社区,白色的尖顶房子,修建平整的花园里摆满了圣诞的灯饰,有麋鹿,雪人,还有天使。
Joe的父亲在门口迎候我们,他父亲穿着红色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还打了背带。
“Hey buddy!”Joe的父亲和Joe就就像老哥们儿一样热情抱在一起,接着他父亲也给了我一个同样热情地拥抱。
进门后,Joe的父亲给我展示了他们的家庭照片,还有地下室的架子鼓和吉他。原来Joe和他父亲都喜欢重金属音乐,在家的时候经常一起演奏。
“他的电吉他总是差半个音准。”Joe毫不留情地指着他的父亲笑道。他的父亲听了哈哈大,对我说“没错,现在Joe才是我们家的主键盘手,我是冷板凳替补。”
那顿感恩节晚餐我们吃了三个小时之久,席间,Joe的父亲一直在和我们讨论音乐、政治、理想。
聊到动情处,Joe的父亲将Joe的头揽过去,在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说:“You know I love you,right?”
Joe拍拍父亲的肩膀很自然地笑道”Of course, I love you too, old man.”

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的老何。
他也会和我一起谈论音乐和政治,甚至理想。
但他永远不会吻我的额头,对我说我爱你。
那一刻我不知道大洋彼岸的老何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节日叫感恩节。此刻他应当已经起床,下楼取牛奶,然后在阳台上做一套五禽戏。
在他和我平行线一般的世界里,我想他也在经历着不为我所知的困扰吧。
偶尔从母亲那里听到只言片语。
听说老何最近查出胆结石,要去做手术。过一段时间我再打电话,就听说手术做完了。当中老何吃了什么苦头,我一无所知。
听说老何的一个老家熟人问老何借了一笔钱,说是给母亲治病年后归还。后来拖了一载又载再无声息,老何特意去老家探访,发现此人已经搬家,人去楼空。
听说如老何有高血压,长期服用的药突然有一天划出了可报销范围,他坚持从进口品牌改服国产品牌,但伴随着副作用导致他时常睡不好觉。
我和老何,在大洋的两端,专注于自己的战斗。
晚上回到Joe安排给我的客房,我给老何拨了一个电话。
“爸,是我。”
“以生啊,有什么事吗?我正在超市买菜。”
我原本想说,今天是感恩节,我很感恩你所带给我的一切,我很爱你。
但我说出口的却只有,“今天是感恩节。”
“好,我正忙着结账,没事先挂了啊”,老何说,“对了,我昨天有个理财到期了,10万人民币,我已经换成美元汇给你了。”
老何挂了电话,我望着窗外的明月,突然觉得喉中哽住。
就是这个甚至不肯和我多讲一句电话的男人,这个在超市买最便宜的打折菜的男人,却总是不打招呼就寄大笔的钱给我。
我知道Joe的父亲在他18岁以后就不再给他经济供给了,他现在全靠打工和奖学金。
这就是中国父亲和美国父亲的差别吧。
只是老何啊老何,我情愿今夜你不给我这10万块钱,而对我说一声,儿子我爱你。

葬礼
我和老何继续如平行线一般生活在地球的两端。
无论我在外面遭遇了怎样的挫折和创伤,我都对老何说一切安好。
我已经如此习惯他的不苟言笑和稳如泰山,正是他十年如一日磨墨一般的生活构成了一个无比安稳的家的根基,仿佛他会以同样淡定的表情,以同样的姿势,始终在老屋同样的沙发上等我。无论外面几经风雨,回家看到他固有的姿态和神情,我就仿佛吃了定心丸,觉得似乎生活就会一直这样下去,永远不会改变。
因此一旦老何动容,我就会跟着整个人慌乱掉,不知所措。
在我近四十载的生命中,老何只在奶奶去世时哭过一次。
爷爷去世后,奶奶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在邻居的指指点点中默默守护着老何。老何见了我总是板着脸,但见了奶奶总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上前深情拥抱。
2009年,听说奶奶死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担心老何。
当时我恰巧在新加坡做一个学术交换项目,接到母亲的电话就慌忙去买机票,赶到机场时,手机就闪起老何的简讯,说,“你回来给我添乱,不要回来。”
后来我想,他一定是不愿意我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和以往一样,老何没能拦住我,我几小时后便回到了西安。老何看到我的瞬间眼前一亮,嘴角仿佛有了一丝笑意。但继而又陷入在无尽的凝重中。
他一直沉着脸,没有表情。直到告别仪式上,姑姑一脸茫然地对我说,“以生,我和你爸爸从此就是孤儿了。”
然后哀乐响起。身边的老何突然大吼一声“妈!”然后扑过去抱着棺木大哭,是那种像孩子一样的号啕大哭,哭到上气不接下气,我硬将他扶起来离开,但他依然在呜咽。
回到家,他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发呆,我倒了一杯水坐在他身边,试图寻找合适的语言。
“奶奶走之前也没受什么罪,算是喜丧。”我说。
“是,算是喜丧。”老何呆呆地重复了这么一句,但眼泪又夺眶而出。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感觉到他的抽搐。他的身体越哭越倾斜,重量渐渐倚在我的肩上。我就那么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搂着哭泣的他,这个姿势僵持在那里,不记得怎样结束。
曾经有朋友的孩子依偎在我怀中,也曾经有女孩倚靠在我肩头。但这一刻,靠在我胸前的却是我的父亲。
我闻到的不是孩子的乳香也不是洗发水的清香,而是那种头油和汗腺混合起来的倾颓的气味。那一刻怀中的老何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这种角色错配让我不知所措。
也许就是那一天我们完成了男人之间力量的更迭,在后来帮忙料理奶奶后事的过程中,我也不断意识到“一家之主”四个字的内涵与深意。
第二天他起床后,眼睛还是肿的,但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探亲
2012年,我的女儿在美国出生。母亲和丈母娘先后来帮忙照顾,但老何一直没有来,因为“看孩子是女人的事。”
但我知道他是想见孙女的。我太太常在全家人的微信群里发女儿的照片,老何很少发言。但有时老何会私信给我一些建议,例如“孩子看着脸发黄,给她喂些红枣”,或者“给她吃米糊糊和蛋黄,只吃奶身体不结实。”
老何的各种建议都在我这里被拦截住,从未传达到我太太那里。但从这些缺乏常识的育儿建议中,我觉得是时候让老何来美国看看了。
如果没有女儿的出生,也许老何一生都不会来美国。
在我的再三邀请下,在母亲的再三劝说下,老何终于和母亲一道踏上了赴美探亲的路。
老何和母亲清晨的飞机抵达了华盛顿。我从机场接到他们,一路上他们看着路边的风景,母亲一直在感慨“天真蓝,小房子真漂亮。”而老何则一直半眯着双眼,皱着眉头,偶尔往窗外瞟一眼,嘟囔说,“这荒凉的,好像咱华县。”
“你爸爸就是这样,顽固不化。”我从后视镜看到母亲瞪了父亲一眼,我笑了,我的父亲母亲如今终于坐在了我的车里,我在美国终于有了一家人团聚的这一天。

回到家,我安排老何住在我的隔壁房间。我路过客卫,看到他正在洗漱。于是我挤了牙膏一边刷牙一边站在他身边。我像小时候一样斜着眼睛看他慢慢将锋利的刀片装进刮胡刀里,然后将毛巾在盛满热水的盆中浸湿,捂在脸上。
“爸,我送你个电动刮胡刀吧,好用。”我吐掉口中的泡沫说。
“电动刮胡刀哪有刀片得心应手。”老何对着镜子用刀片仔细划过下巴,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我不再争论,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着老何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画面。
正出神,女儿也蹒跚着跑过来,抱着老何的腿嚷着要看他手中的刮胡刀。我还来不及阻止,老何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刀片卸下,把刀架放在了女儿手中,然后满脸肥皂泡地挤起眼睛说,“你拿走了爷爷的刮胡刀,爷爷会变成大胡子怪兽!”然后伸手去抓女儿,女儿开心地嘎嘎直笑。
英文有个词叫 deja-vu,形容眼前一幕似曾发生。那一刻时光停止,我被浓浓的 deja-vu包围着,眼前的老何仿佛回到了20年前的那个温暖可依的父亲。
老何却只有和我女儿在一起的时候是温暖可依的。当他面对我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地板着脸,吃完饭还是会提前离席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和妻子白天上班,女儿也在朝九晚五的日托,我上班时送去,下班时接回。老何和母亲在家无事,就是每日去附近的中国城超市买菜,做饭,其余的时间就是看iPad上的国产电视剧。我说不要看太久对眼睛不好,老何就冲我瞪眼睛,“你都把我流放到你这儿了,连电视都不让人看?”
我买了华语卫星电视频道,老何还是执着地抱着他的iPad,理由是电视有一个遥控、机顶盒还有另一个遥控,每次调节目太麻烦,他学不会。
周末的时候我会带全家出游。但对于我开车,他坐车这件事,老何耿耿于怀。
“你踩刹车太肉!”“转弯的时候要减速!”“你看旁边的车都比你开得快!”老何就像一个驾校教练一样一路指手画脚,让我开得快也不是,慢也不是。
“美国的司机去了中国都上不了路!”老何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能开车,谁也不认识,出门变文盲,国外的蓝天白云并不能安抚老何的焦躁。
“我在国内一天要干多少事!在你这里完全是在浪费我的时间!”这成了老何的口头禅,仿佛他在国内是个繁忙的企业家一般。
“你又没几个朋友,在西安不也是天天自己呆着吗?”我忍不住反驳。
“谁说的!楼下的蜂胶店昨天还给我说有赠品回馈老客户,我得回去领!我的老年公交卡过期了,我得回去补办!北郊出租的房子要收租金,我得去收!”老何说出一串他觉得好重要的理由,我竟无言以对。
一个月过去,老何的焦躁渐渐变成了沮丧。
他不再和我争辩“西安有多少重要的事”,而是每日除了看iPad外就是弓着背冲窗外发呆。
他也不再过问我出去和谁吃饭,因为我说的名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和女儿玩耍,女儿时不时蹦英文单词,他听不懂,就尴尬地笑笑,女儿摇摇头独自跑开。
老何越来越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有时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家还是不在,醒着还是睡了。渐渐地,他人也仿佛消瘦了。
“你爸爸胸闷,怎么办啊?”有一天母亲焦急地给我说。
我赶紧表示带老何去医院,老何却摆摆手不同意。“我在这里连保险也没有,上次你那个同事来家里聊天我可是听到了,在美国看个病随便就是上千美元。”
任我如何劝说,老何就是不肯去医院。最后他吐出一句话,“你让我提前回国吧。算我求你了。”
看着萎靡不振的老何,我突然想起心理学家武志红的“疆界”理论。
“疆界”理论的大意是,每个人内心的疆界广度不同,许多年轻人在任何国家都不会不适,但对许多老年人来说,他们的内心疆界已经萎缩成为家门口的一尺见方。如果强行将他们拖离舒适圈,他们的身体和精神就会产生类似器官移植的排斥反应,后果严重。
原来老何已经不再年轻,我的生活已经在他能够接受的疆界以外了。

我买了机票送他和母亲提前回国了。回国后不久母亲电话告诉我,老何精神比在美国时候好了很多,人也胖了。
那是老何一生唯一一次去美国。
那一刻我意识到,对于游子而言,父母和事业终将成为一对悖论,无法两全。而我们这代背井离乡的中年人,对父母终将亏欠。
我们给父母寄钱也好,偶尔探望也好,不定期组织家庭出游也好,都只是治标不治里的解决方案,隔靴搔痒的自我慰藉。对于无法赡养这个家庭病症本身,我们也许从未打算根治,也无法根治。
我们的父母恐怕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的父母都伟大。自古养儿防老,但唯有这个时代,父母对我们的付出只是为了让我们飞向离他们更远的地方。对于老无所依,他们早已无所畏惧。

光鲜
随着微信的普及,我逐渐失去了给家里打电话的习惯,就只是每天在微信里发几张女儿的照片,简明扼要地说一下我工作生活的大事。老何有时会在微信上转发一些军事题材的新闻,很少打字。
我们继续像平行线一样生活在地球的两端。
2014年,随着我多年的研究逐渐开花结果,我在《经济学人》杂志上发表了几篇反响强烈的论文,又荣获了几个学术奖项,一时间我突然变得红火起来,不断接到各种会议的邀请,还有一些中国的论坛也请我回去做演讲嘉宾。
我和老何见面的机会于是变得多了起来,一年能见到三四次甚至更多。
有时我会回西安去探望他,有时我会邀请他去北京或者上海。
老何那段时间特别喜欢张罗亲戚一起吃饭。热闹的席间,亲戚们总会询问我美国的事情,请教我理财和孩子出国的事情,我总会耐心回答,然后亲戚们便回头夸赞他有一个多么优秀的儿子。即使老何在席间很少讲话,看我和亲戚们觥筹交错,他脸上便都是少有的满足安逸。
但每当亲戚散去,就剩下我们一家三口时,气氛就又变得尴尬起来。
母亲总会刻意留出时间让我们父子交流,而这种交流渐形成了一种模式,一种像中美领导人会面的固定外交套路。我们的话题不外乎三类:第一类是聊我女儿和我在美国的日常生活,这个话题在两个男人之间很难维持太久,很快就会切换到下一个主题;接下来第二类话题就是老何训话,他会针对我的个人发展,用心良苦地给我提出各种(其实没什么用的)建议;第三类是我寻找老何感兴趣的话题例如军事和养生,保证我们的对话可以持续下去。
尽管我当了教授,但老何心中始终有危机感。他总有一些杞人忧天的担忧,担忧我被学校炒鱿鱼,担忧我身体跟不上,担忧我犯政治错误。所以他总会给我很多严肃地建议,例如逢年过节给系主任送些烟酒,例如每天早晨起来练一套五禽戏,例如回到国内不要和“社会上的人”过多应酬。
老何语重心长,我便俯首倾听。老何不知道的是,其实我从未采纳过他的任何建议。
随着我年近四十,老何从我儿时眼中的英雄,逐渐变成我势均力敌的对手方,又逐渐变成需要我哄着的老爷子。我不是不想采纳他的建议,而是他的想法过于主观,过于背离我的生活现状。我的聆听本身,也只是对他的“哄”。
有一次我把母亲和老何接到北京,并让他们到现场听我在一场财经媒体论坛上的主题演讲。母亲和老何虽是城市老干部,却极少出入商务场合。看到丽思卡尔顿酒店宴会厅里从天悬挂的流水灯,打在两侧墙上的巨大的会议logo,觥筹交错西装革履的嘉宾们,还有激昂的背景交响乐,这过度绚丽的场面让母亲和老何却步,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领着他们找到座位,离开前老何还嘱咐我“你待会儿讲话不要紧张!”其实他心里比我要紧张百倍。
我在台上就中国货币供给和硬着陆问题发表了演讲,我猜想老何是听不懂的。但我内心希望他为我感到骄傲,我相信他会的。我也曾经看自己的女儿在台上表演激动地热泪盈眶。我理解作为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孩子站在舞台中央,那种内心难以名状的成就与自豪。

果然,演讲结束后,我看到老何明显比平时兴奋,一直在称赞会场的精美华装饰,以及免费的茶点和水果。我带他们去吃饭,老何点菜的时候也显得平时大气:“点多宝鱼!你这工作动脑子,要多补脑!”
他没有直接评价我的演讲,却给了我很多“建议”,例如上场时应当鞠躬,演讲过程中可以加入一些类似咏叹调的手势等。“你语气四平八稳,讲的内容又无趣,台下的观众怎么能爱听!”老何总结道。
我苦笑。也许对老何而言,今天的学术演讲和儿时的诗朗诵并无本质区别,身为教授的我也依然是那个满身缺点的顽童。我默默点头,见老何观点发表完毕,我便赶紧将话题切换到了他感兴趣的、不痛不痒的领域
—-军事、国家领导班子、太极五禽戏。
在子女年长之后,交流的主动权往往由父母手中转移到了子女手中。我一直在问自己,在漫长的岁月中,我为什么没有尝试和父亲作哪怕一次深入的交谈,更多地了解他一生中的悲欢,也让他更多地了解我呢?
我希望我是一个更善于表达的人。我希望我能大笑着指出他的迂腐,然后搂着他的肩膀亲昵地唤声“老爷子”。
但我是老何的儿子,在我四十年的人生中已然逐渐成为一个和自己父亲同样矜持和不善表达情感的男人。
我们之间早已筑起一道墙,一道关乎男人那匪夷所思的尊严的墙。我们之间注定不会有言语的煽情或肢体的亲密。我们君子之交般的关系,便是我们的默契。
作家三毛曾在书中写,“你们向我明显最深的爱的时候,也好似恰巧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影。什么时候,我们能够面对面的看一眼,不再隐藏彼此,也不只在文章里偷偷地写出来,什么时候我肯明明白白的将这份真诚在我们有限的生命里向你们交代的清清楚楚。”
也许永远不会。


末了
老何生病了。
去年的一个深夜,我被母亲的电话叫醒,对面是母亲慌张的声音。
“以生,你爸爸晕倒了,头撞在沙发棱上,现在我们在车上。”母亲一直问我,“怎么会晕倒呢?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晕倒了呢?”
太太安慰我说“没事的,可能是老人家贫血。”但我自从接到母亲的电话后就再也没有睡着,心中凌乱异常。天刚亮,我便买了次日的机票。
飞了23小时,转机两次,我终于赶到西安。打开手机看到母亲的信息,老何昏迷了7小时才苏醒,现在还躺在医院。
我拖着行李赶到医院,医生将我和母亲叫到办公室,确认“你们是病人的家属吗”。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场白。那一刻我预感到,我原本以为可以恒久的平衡生活要发生改变了。
医生最初一直在用专业术语解释手中那张抽象的CT图,大致就是脑部发现了一个肿瘤,阻碍了血液的输送。母亲一直死盯着那张CT图,几乎没有何医生对视过。医生最终还是说出了我们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字,癌。这个词母亲听懂了,我也听懂了。母亲浑身一颤,扭身哭倒在我肩上。我搂着她颤栗的肩膀,努力在心中理出一个头绪,我需要一个头绪,但是脑子里却空白一片。
像大部分中国式家属一样,我们对老何选择了隐瞒。诚然,他有权知道自己的病情,但我想他同样有权维持自己那份安然的希望。
老何最初以为自己只是跌倒摔伤了脑袋。我对他说我只是回国出差。他看到我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惊喜,开心地拍拍我的肩膀说“你现在是国际型人才啦,满世界飞。”继而又自责地说“可惜不巧赶上我碰了脑袋,让你还没回家就跑到医院来了。”
我帮他削平果,拿起刀子,却削的笨拙。老何笑了,说“你这辈子啥时候削过苹果。”继而接过刀子,熟练地把苹果皮纹丝不断地整整齐齐削了下来,习惯性地递给了我。
我拿着原本是我想要削给老何吃的苹果,想要咬,却觉得牙齿颤抖使不上力气。我找了个借口拿着苹果冲进卫生间,泪水狂涌而出。
我习惯了接受老何的照顾,他可以很自然地为我削平果、做饭、乃至洗衣服。我习惯了他以父亲的姿态不苟言笑地存在,训斥我、嘲笑我,仿佛他永远是正确和不被打倒的那一个。
而如今我要强迫自己面对他大厦将倾,却连一个苹果也削不好。或者他也不希望我削好。因为一旦他吃了我削的苹果,就相当于缴械投降,正式交出了一家之主的权杖。
多么可憎的自尊,可憎的矜持,可憎的男人的面子。
我第一次发现,我原来如此像我的父亲。我最终也只是一个匮于陈词的木讷男人。
三天后我返回美国,回去料理好做了一半的工作,然后请长假回西安照顾老何。
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人在千尺高空中更容易分泌肾上腺素导致流泪。
在回美国的红眼航班上,黑暗的客舱中只有发动机的轰鸣,我坐在四面环包的公务舱里,独自泣不成声,我试图抑制,却只是听得到自己从喉咙底部发出的沉重的哽咽,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从自己身体里发出这种原始的声音。

除了母亲外,我还请了护工24小时陪在老何身边。我也向学校请了长假回到西安,每日来探望老何。
老何最初是抗拒护工的,后来在几次疼痛和昏迷中,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病不那么简单,也便默许了护工的存在。他可以让母亲或护工端尿盆和擦身体,但绝不允许我插手,仿佛这样他便能保持一个父亲起码的尊严。
每次看到我来到病房,他会客气地坐起来说,“来啦。”
“嗯,来了。”每天都是这样的开场对白,继而我会搜肠刮肚寻找一些话题,比如我妻子又说了女儿的什么趣事,比如当天又发生了什么社会热点事件。我们就像两个相敬如宾的老同事,进行着不疼不痒的话题。
每次不到半小时,老何就会催促我去忙我的事情。我说我现在在休假,他就会催我回美国。有时他干脆扭过身去,告诉我“我困了想睡一会儿,你走吧。”
但第二天一早,他又会早早巴望着,问护工有没有收到我的信息,几点过来。
老何的病情发展很快,最初他还是医院和家里两边轮着住,后来疼痛的频率越来越高,医生也不再准许他回家。他就在安静而精致的单人病房里,任时光如抽丝一般从生命中流去。
我以为老何会在病情严重的时候说一些情绪化的话,或者交代一些身后事。但他却始终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淡定,始终每日只是和我聊一些不疼不痒的日常话题,即使是疼痛,他也是默默隐忍着,只是让医生给他开药,即使面部扭曲也很少发出呻吟。
他用一种自我压抑的淡然捍卫着自己最后的尊严,仿佛一旦流露出真实的情绪,就如同剥掉胸腔外的皮囊一般,他也将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就这样他包裹着自己的尊严逐渐衰亡着,终于有一天他插上了呼吸管,不再能够进食,每日鼻饲。
失去表达能力的他反而对我空前依赖了。每天若醒着,便用眼神到处寻找,如果看不到我,就失望地闭上眼睛。
如果看到我,他就会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我,一直望着我,那眼神我一直都记得,里面有太多内容,有太多在他可以讲话的时候拒绝流露的情感和情绪。所有的痛苦、遗憾、爱与期许,他可以拒绝告诉我,却无法阻挡眼神的表达。他不曾留下什么深入骨髓的遗训,但每当我想起老何,他最后那段时间看我的眼神,都让我心揪着疼痛。
不会说话的老何,在各种塑料管的背后变得那么无助和真实。他的眼神终究是出卖了他。他的眼神有时是痛苦的,有时是求助的,但我却救不了他。
我突然想到爷爷在牛棚里失血过多而死的画面。我心中嗡的一下。在那一刻我突然变成了少年时的老何,看着自己的父亲在眼前消亡,恐惧而绝望,最后只看到血流淌在泥里,留下暗红一片。
之前死亡对我来说一直是个遥远的概念,在我和死亡之间隔着一道屏障,隔着一个老何。而看着老何即将离去,仿佛那道屏障突然被揭开,从此我成了新的老何,成了直接面对死亡的那一个。
这种感觉令我不寒而栗。也让我更加无法释然老何的即将离去。
在一个陪夜的深夜里,病房一片死寂,偶而传来隔壁病人的咳嗽声,或是走廊上医疗器械车推过的金属声。
我突然做了一个令自己感到惊讶的决定。我起身走到老何的床边,悄悄地爬到他的床上,挤在他的身边躺下。
我靠在老何的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小的时候,听着父亲的心跳,感受着父亲的温度,心中安然。我不知道老何是否醒着。他一动不动,我就那么靠着他,索性把脸埋在他的背上。
我就在他的身边那么躺了一宿。
早晨起来看到老何看着我,眼神里竟没有疼痛,全是安宁祥和。
这么多年,作为在中国社会变革中代沟最深刻的两代人,我和老何始终别着一股劲儿。
而如今所有的隔阂和执拗,都在生命尽头的这个早晨,获得和解。
后来每天晚上我都爬到他的床上靠着他睡觉。他总是那么安静,一动不动,但似乎从那天起,我没有再从他的眼中读到过恐惧。
他在这场无声的父子和解中完成了心理最后的建设,可以泰然地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

三天后老何身边的监测器从曲线变成了直线。
“我突然意识到,对于业已从这具躯壳中离走的那一个灵魂,对于使我的生命成为可能的那一个生命,我了解得是多么少。父亲的死带走了一个人的平凡的一生,也带走了我们之间交流的最后希望。”后来读到周国平这段文字,我失声恸哭。
妻子带着女儿从美国赶了过来。女儿像大人一样抚摸着我的头发,包容着我的失控和脆弱。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女儿面前哭泣。我从此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孤儿,我从此成了家里那个必须坚强的人。如果我需要用最大程度的淡定来保护我所有的内心活动,我想我可以这样做。
我终究理解了老何内心的惶恐,和他执念式的坚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童年的自己追随着老何走在去往集市的路上。通往集市的土路总是向左拐,又向左拐,最后终于走到集市,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老何早已离去。正在落寞间,蓦然转身,却惊见了童年的自己,他冲我呼喊着,“爸爸,我终于追上了你。”
低头,我穿着发黄的汗衫,布鞋。我不再是我,我终于变成了老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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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爱曼哈顿][
待渡香港]
[忘在乞力马扎罗的恋人]
[
原来你也痛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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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这是两个80后姑娘的涂鸦平台,我们一个居于美国加州,一个居于中国香港;一个北京大学毕业,一个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一个是理科女却饱读诗书,一个是文科女却在投行做模型。我们的共同点是:知道no
zuo no die却勇往直前,爱用自己赚的钱买买买,走过很多地方交到许多稀奇古怪的朋友,希望用笔将这美好的世界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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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南开的孤勇岁月

◣小花序言◥
一直很想为母校南开写点什么,但一方面不想过度透露我的个人情况,一方面太多情感碰撞不知从何下笔。
敦促我动笔的有两件事:一件是我们即将毕业十周年,各种活动已经陆续拉开序幕,看到其他院系的照片,难免唏嘘;另一件是看到迎水道校区拍卖的消息,保利集团用56亿元的价格买走了一堆不值钱的破楼,和一堆值钱的青春记忆。

我想此时再不动笔,又不知要拖到何时。所以就算暴露了我的学校和年龄,也值得。认识并猜出我是谁的朋友,欢迎留言叙旧。
◣爱恨迎水道◥
前不久听说迎水道校区被拍卖的消息后,各个校友群一片唏嘘。

有人说“好开心”。我懂,因为迎水道条件恶劣,鸟不生蛋,庆幸不再有学弟学妹去受罪。

也有人说“好伤心”,我也懂,因为不论它条件多恶劣,都不可逆转地雕写了我们的一载青春。

对我们那时大部分新生而言,迎水道都是第一次离家住校。我还记得我第一天报到时,内心被现实击穿的懵壁心情。


新生入学都要领被褥,被罩是翠绿色的,会掉色,爱出汗的男生夏天睡觉,据说第二天就变成了史莱克。

迎水道给我最初的印象就是浓浓的县城感。方圆可视范围内没有高楼,只有土路。沿着土路(好像叫苑中路)往北走,有一家生意兴隆的超市,叫五和。那里有塑料筐、拖把脸盆、无品牌卫生纸等一切生活用品,强有力地支撑着我们此后一年的物质生活。

我在五和超市买了两只大红色的暖壶开始了我的大学岁月。

至今我仍然记得我走进开水房的崩溃心情。我鼓起勇气拧开龙头,开水四溅,壶却放偏了。我试图挪一下壶,却不敢伸手穿过滚烫的开水关龙头,那一刻简直要急哭。紧接着一个学姐伸手帮我把水关上,冲我居高临下一笑。

这位学姐继而把手中六只水壶一字排开,同时拧开六个开水龙头,一边和我说话一边通过水声韵律留意壶内水位高低,并在开水溢出的前一秒敏捷地依次关上龙头,之后塞上木塞,拎起六个装满开水的暖壶哼着小曲,沿着紫藤走廊飘然离去。

后来我也可以自如地接开水了,但我的历史记录是同时拎四个暖壶,始终未能超越那个学姐。


迎水道的浴室是食堂二层改建的,里面灯光昏暗,让人联想起二战时的犹太人命运。浴室轮流对男女开放,一三五男生,二四六女生,周日休息,且每次只开四小时。所以周六下午女生都不敢出去玩,因为一旦错过洗澡时间,就意味着要从周四一直脏到周二。

因为稀缺,所以每次热水从头上淋下来的瞬间就格外幸福。通常2-3个人共用一个喷头,一个人洗头的时候另一个人可以打香皂,还可以互相帮对方搓背,很多革命情谊都在互搓聊天中逐渐诞生。

在迎水道洗澡仿佛一场盛大的聚会,相比之下,南开本部浴园的小隔间浴室就显得冷清很多,特别是后来实施水卡制度,大家纷纷挑战最快洗澡记录(正常洗一次澡要4元左右,据说有男生洗一次澡只扣了7分钱),再也没了迎水道鸡犬相闻的澡堂文化。
再说说食堂。迎水道食堂有几道名菜,即鱼香肉丝(90%胡萝卜丝加10%肉丝,但依然其味无穷)、酸汤饺子和砂锅豆腐。砂锅豆腐在左手边第一个窗口,大厨用特别大的锅煮了带肉的猪骨头当汤底,然后砂锅里头白菜、豆腐、丸儿、粉丝,层层叠叠,满满一碗,成了那年深秋最温暖的回忆之一。

我在迎水道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去吃一次清真食堂。清真食堂是食堂一楼一个神秘的小房间,只对少数民族同学开放。据说里面终年羊肉飘香。时至今日,清镇食堂依然是我未曾踏入的福地,任此后吃了多少米其林都无法企及我对那间小屋的想象。
迎水道校区内只有三座宿舍楼,据说很多理科生只能住在迎水道旁边的公寓里。

三座宿舍楼每座五层,有着长长的走廊。走廊屋顶终年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走廊里来往着穿着秋裤、端着脸盆的姑娘们。夏天热的时候,会有姑娘穿着内裤站在走廊上打电话,各种方言回荡在走廊中,有人窃语低笑,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掩面抽泣,还有人打开免提大喊“听我男朋友弹吉他!”一时间空中回荡着拙劣的木琴声。青春的大戏,如此壮阔。

宿舍都是六人间,姑娘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浓缩上演。301的姑娘们背着楼管偷偷煮面,弄得全楼跳了闸;302的姑娘们吵架吵得正酣畅,一个骂一个“你看你把灯都气炸了!”;303的乖乖女们手拉手去上自习了全然不知停电的事;304的姑娘把男朋友带到宿舍看电影,跳闸的瞬间,男生终于鼓足勇气吻了姑娘;305的姑娘们大喊“看流星雨啊!”,然后全楼的姑娘都忘了跳闸的事实,纷纷冲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看星星在夜空划下美丽的弧线,对面楼的男生已经聚齐,高声唱起,“对面的女生看过来,看过来…”

你还记得那个流星雨的夜吗?你想起了谁?
◣ 从7宿到21宿 ◥
大二那年,我们敲锣打鼓地入住了南开本部。

我们很幸运地住进了“贵族宿舍”21宿。据说宿舍分配都是各院系辅导员去抽签决定的,前不久我们把当时的辅导员拉进微信群,一时间感谢老师抽签让我们住进21宿的讯息排成了长龙。


因为宿舍和宿舍的差异真是太大了。

我们21宿既不像西区公寓那么偏远,又不像七宿那样破败,可以说属于“市中心豪宅”。白色的五层小楼里有自己的洗衣房和开水房,公寓式的宿舍有客厅,客厅里有彩电。每个客厅对应四个寝室,每个寝室只住四个人,宽敞明亮,有开放式的阳台,石头地板。

客厅的电视平时没人看,但关键时刻就特别重要。比如《超级女声》,比如世界杯。

我记得意大利队夺冠的那一年,我一边刷牙一边站在客厅看球赛,突然听到黄健翔像疯了一样高喊“灵魂附体”,我张大嘴巴,嘴里的牙膏滴在地板上。之后女生们纷纷从房间出来,目瞪口呆地望着电视。后来大家都觉得没有遗憾了,那年的世界杯虽然没有巴乔,但是有黄健翔。

我的床靠着阳台门,每到春夏时节,我都喜欢把阳台门敞开,坐在床下的写字台前,一边读书一边放弦子的《醉清风》,阳光明亮,风和日丽,举目看得到楼下熟悉的同学们来来往往。如今回想,是塞纳河畔的露天咖啡厅也难以企及的惬意。

小花(左)在21宿
关于阳台有太多回忆。

我从不抽烟,但和我最亲密的女友却是烟鬼。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会站在阳台的夜色中,她一边抽烟,一边和我聊昨天遇见的男人。楼下有同学经过,她就把烟藏在身后,浅笑致意。

多年后的她独居北京,依旧玩世不恭却事业有成。如今我们回想,觉得那年的我们多像七月与安生。

后来到了毕业季,阳台成了砸酒瓶的绝佳投掷点。现在回想起来是很危险的,我们看一眼楼下没人,就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丢一个酒瓶下去。当时输了的是宿舍最乖的学霸妹,学霸妹闭着眼睛把酒瓶丢下去的那一瞬,灵魂获得了解放,获得我们一片掌声。但后来她三天都没睡好,只要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就以为是校警来破案了。据她说,那是她今生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也最难忘。

相比之下,五宿、六宿、七宿乃至十宿的同学们就没那么幸运。每次我们去七宿找同学,都有一种探监的悲悯。黑洞洞的小屋里塞着六张床,中间摆一张共用的木桌,狭窄地转不开身。曾经我亲眼看见一个姑娘从下铺起身,碰到了挂在上铺床边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包吃剩的酸汤米线,于是一袋酸溜溜的汤汁端端正正浇在了姑娘的头上。
七宿据说是梁思成设计建造的,但这辉煌的历史远没有其口口相传的闹鬼故事有名。大致情节是曾经有个住在七宿的女生在北戴河落水死了,后来她的舍友收到一封北戴河寄来的信,没有署名,但舍友都认得是死去女生的字迹。信中说很思念宿舍的同学,会常来探望。而邮戳正是在女生死去的次日。当晚据说七宿走廊上曾经有人影走动,还有叹气和哭声传出。

写这篇文章时和七宿的同学聊起,令我惊讶的是,她竟无比怀念。

她说曾经有个90多岁的老太太重回南开,站在楼前指着七宿颤颤巍巍地说,“这是我以前住过的七宿啊!”

同学说,“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回到学校指着它说,这是我以前住过的七宿。”
◣ 食堂那些事儿 ◥
南开一共有三个餐厅,一食(实习餐厅)、二食和三食。

我住在21宿,所以去二食最多。

一楼二楼是标准大食堂,每到饭点儿,人声鼎沸。好容易排到自己,师傅手里的大勺总是满满舀起一勺肉,但此刻不能高兴太早,在入碗之前,大勺总要那么一抖,这下好,大部分的肉一准都被抖回锅里。

我嫌人多,很少堂食,总是把饭打回宿舍,一边吃一边在我爱南开BBS上灌水,看看今天的“十大”榜上又有什么新闻。
偶或堂食,总有新见闻。我通常都打二两米饭,两个半份菜。但旁边总能听到男生喊“师傅,一斤米饭!”然后端着一满盆米饭飘然而去。

还有一次我见到一个男生打了半份菜,然后买了8个馒头,就那么用半份菜把8个馒头都不紧不慢地塞进了肚里。

那个时候我觉得男生真是经济环保的生物,只吃主食不吃菜,洗澡只用7分钱的水,一件赠品T恤衫穿到地老天荒。

有一次我爸来学校看我,从西门走到21宿不到十分钟便得出一个结论:“你们学校的男生都一个模样:戴眼镜、脏汗衫、满脸青春豆、不洗头。”我心里惊呼,精辟啊。

◣ 在馆子里喧闹的青春 ◥
写这篇文章时我在同学微信群里集思广益,当时快到饭点儿,大家估计也是饿了,回想起南开的美食个个脑洞大开,氛围极其热烈,一时间各种熟悉的餐厅美食名目不断刷屏。

有人提起博格达的新疆大盘鸡,有人提起金百万的烤鸭,有人提起了川南乡的回锅土豆片,还有人提起21宿门口的小饼鸡蛋。

那时我们都有一套自制设备,一根线下面吊一个塑料袋,把钱放在塑料袋里吊下去,鸡蛋饼大叔把钱取走,再把饼放进袋子,我们再一点一点把线拉起来。这样的懒人交易甚是方便。

在大学附近做生意,多少沾点文化气。西南村的老王豆皮这些年名声鹊起,成了天津十大名吃,据传老王攒够了钱,把两个孩子都送去了美国读书。

西南村有一家餐厅叫江南古镇,当时印象不深,最近却常听人聊起。据说是一对江西夫妇当年带着十岁的儿子来到天津,在南开旁边开了这家小饭馆,日日念叨“儿子你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进南开。”去年我们听说,他儿子真的考进了南开大学。

西南村名吃

后来我曾想,人这辈子食欲最旺盛的,也许就是18-22岁那几年。

校内网和开心网做校园推广的时候,注册送鸡腿。后来用校内网很多年,总会不时想到,我和这个网站的缘分竟是始于一只鸡腿。校内网的成功,因为它抓住我们的心之前,先抓住了我们的胃。

我最爱吃的菜是水煮牛肉。那时候男朋友为了取悦我,总不惜血本带我去西南村的小馆子吃。20元一份的水煮肉浸在热腾腾的浓汤里,和着米饭下肚简直任督二脉都通畅了。可惜一分价钱一分货,看着一大盆的水煮肉几口就吃没了,我每次就对男朋友大喊“你不许再吃了!”然后任他一脸委屈,我用大勺子在里面捞啊捞啊,如果意外擒获一枚肉丁,就像发现宝藏一样欣喜。

那时河东区某环卫局前有家烧烤店,物美价廉。我们曾在冬天冒着凛冽的寒风骑单车一小时,只为那一口肉,一杯酒。在北方寒冷的冬天冲进饭馆,任烧烤的烟雾缭绕在眼镜片上,看隔壁已经上桌的肉恨不能抢过来,那种兴奋与期待,是春节也无法比拟的。
还有西南村的金丝草帽饼,面团和油,反复揉,然后拍扁,上平底锅煎,至色金黄,上酱,摊煎鸡蛋,放一两片生菜叶,一卷,大功告成。入口柔软,百吃不厌。

大三那年,我为了托福考试难得加入了上自习的大军。每天早上六点赶到新图四楼占座,然后步行去西南村,花上两块钱,来一套金丝草帽饼,回新图,坐在新图门口的台阶上,就着秋天清洌的空气细嚼慢咽。面前的敬业广场,有人在晨读,路旁微黄的白蜡树叶在晨风中飞舞。

2015年重回南开,临走时啥都没带,就去西南村买了两套金丝草帽饼。上了火车就开始吃,吃着吃着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那一刻吃的不是饼,是青春,是记忆,是青葱岁月,似水年华。
还有阿里巴巴。那是藏匿在南开东门外胡同里的一家西餐厅,墙上挂着自行车,贴着层层叠叠的海报,店里总是聚集着很多留学生,在一起喝啤酒,抽水烟。

阿里巴巴完美诠释着我们对青春不羁的向往。坐在那里,仿佛便不再受到校园的禁锢,人是自由的。所以在多少个K歌后的午夜,宿舍已经锁门,我们几个姑娘就在阿里巴巴里四仰八叉地坐着,聊着八卦和爱情,喝着嘉仕伯,等待天明。

2017年初我回天津参加其中一位闺蜜的婚礼。婚礼前夜,我们又去了阿里巴巴。推开那扇小木门,一眼看到墙上挂着的那辆自行车,心里轰的一声,铺天盖地的回忆和情绪几乎要将我压倒。

阿里巴巴
整理情绪落座,点了熟悉的炸乳酪和披萨,几个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卦和爱情,仿佛出了这扇门,我们就还是学院的四公主,要翻墙回宿舍滚回上铺。
定睛一看,我们已是别人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公司的老板,在我们身体里,生生多出了一个十年。

而当年一起疯癫的四公主,如今早已是两肋插刀的亲人。

我写这篇文章时问一个朋友,“大学最让你怀念的是什么?”

朋友说:“ 最怀念的是那时的人,包括自己。 ”

岁月狂奔,坐在阿里巴巴那一刻,那年的故人已归来,那年的自己也犹在。
◣ 故人已不在 ◥
有时在朋友圈看到一些南开人毕业十年的返校聚会,坐在熟悉的教室里,面孔都添了岁月的痕迹。
任你胖也好,老也好,不济也好。至少十年之后的你还在。

而有些面孔,有些笑容,再也见不到了。
南开是个传统低调的学校,个人特色最鲜明的老师,当属艾跃进。

想起艾跃进,脑海中浮现的仍是那个瘦瘦的中年男子形象,站在讲台上聊马邓,讲军事,有种马云式的能量,又有种乐嘉式的癫狂。

艾跃进老师
这样的人向来是最有生命力的,艾跃进却成了例外。

一个炙热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消失在冰冷的死亡里,太多人一时错愕。网上传出了各种版本的猜测,有人传艾跃进被谋杀,有人甚至认为艾跃进被外星人相中带走。

我们宁可相信这些谣言是真的,但现实往往最残酷,艾跃进终归是个凡人,他只是病了,在病痛中走了。

有参加了艾跃进葬礼的人写了当时的画面。

排队瞻仰遗容的人,总有人在遗体旁再鞠躬,向艾老师致敬告别。虽然组织者考虑人数太多,在旁时常提示鞠一个躬就行了,但仍然还是有人要在遗体旁再次三鞠躬。

一位身着黑色中山装的青年,在遗体东侧深深三鞠躬,待步至艾老师遗体西侧时,他忽然哭了起来。先是小声哭泣,继而大哭起来。他似乎想将哭声隐忍不发,但仍然数度按止不住,哭声回绕在大厅。他用手捂住眼睛,似乎不想让众人特别是旁边几十名青年学生看到他哭泣的样子,但眼泪不断地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想对很多人来说,艾跃进是一个时代,一个青春莽撞、朝阳似火的时代。他走了,这个时代便轰然塌了。

人一旦死了,就再也没有对错,没有争议,只有遗憾和哀伤了。


南开总有些学生走来,便再也没有离开。

记得2007年的一个夜晚,突然听说有人跳河。据说是个大二数学系的男生,被大三法学系的女友抛弃后,转身跳进了化学楼门前的小河中。

河沟很窄,也不深。他一开始人是站在河里的,大家都以为只是虚张声势。结果他却一心求死,站在河里被淤泥越陷越深,最终在众人的注视和呼喊下陷入河底。据说最后尸体是被吊车吊上来的。

2006年左右,还曾有人从经院的楼顶跳楼身亡,据说是个没有考上南开的高中学子。

想到这些年轻的生命,总令人唏嘘。

大学就像一个人生的缩影,有生离,有死别。

我们会想,如果当时他们获救了,也许那只是多年后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口中青春莽撞的桥段笑谈。

但他们没有获救。生命也没有如果。这些在奋斗的路上那些永远停下了脚步的战友,让我们第一次真切体味到死亡,第一次体味到有一种遗憾是无法追回,然后看看自己脚下的路,怎样都要走下去。

还记得入学不久,陈省身先生去世。

南开学子悼念陈省身先生
南开小卖部的蜡烛一夜卖空,在夜晚的新开湖畔,千百个学生秉烛默哀,星星点点的烛光映在湖面上,照亮一张张年轻的面容,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反射出跳跃的火光。

千万个纸鹤悬挂在树林间,陈省身先生生前居住的宁园小楼四周堆满鲜花,《安魂曲》哀婉的旋律一直回荡到午夜。

那原本是件悲伤的事。但我们却又觉得幸运,仿佛参加了一场盛大的仪式,见证了南开百年沧桑中重要的一瞥。

我们大声呼喊“陈省身,我们爱您。”喊到每个人都黯然落泪。这里面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我们爱的是可敬的数学大师,是脚下百年沧桑的校土,是自己的奋斗,还有青春。

后来每当我经过白天的新开湖,总会想起那晚的夜祭,想起陈老先生,继而想起他所说过的话:

“我最美好的年华是在南开度过的。”

阔别十载,坐在香港的窗前敲下这句话,突然怀念到无法自己。
◣ 毕业了,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
毕业季总是无比疯狂,临行前的悸动、不舍、放纵、感伤。

我这辈子最多的酒都在大四那年喝掉了。记得我和摄影协会的哥们儿坐在新图门口的台阶上,一打百威下肚,大家开始自说自话。

有人说要去密歇根读七年博士回来就老了。有人说要被华为派去非洲修电线从此生死两茫茫了。还有人哭了说弄丢了爱了四年的姑娘以后再也不会爱了。

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不知道发了多少酒疯,怎么做,都留不住时间。

转眼到了毕业晚会。


毕业晚会(有小花)
《祝你一路顺风》是南开每年毕业晚会的经典曲目,由一个男生宿舍和一个女生宿舍共同演唱。我们毕业那年,我们宿舍幸运地成了这首歌的演唱者。

后来我时常翻看那次演出的照片,我梳着马尾辫,穿着毕业白衬衫和及膝的蓝裙子,站在台上,安然明净。

“哪一天送你送到最后,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人们,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旋律间,眼前是万千的荧光棒,台下渐渐有人和我们一起吟唱,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成了震耳欲聋的大合唱。

“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你。深深的祝福你,最亲爱的朋友,祝你一路顺风。”

那一刻,我眼前的荧光棒逐渐幻化成记忆的银河,四年时光如蒙太奇一般闪过,我在台上歌声凝噎。

后来同学们说,我们那首歌是全场唱得最烂的,却也是最让大家哭成狗的。

那夜之后,南开校园满地酒瓶,大家各自收拾行囊,每天送完一拨再送一拨,哭完,离别反而显得平静。

大家都说,会再见。

但后来我去了美国,从此踏上了辗转的路。有些人,再也未曾再见。


◣ 后来 ◥
这篇文章我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天,昨天写完后,那时的人和事就一直在我心里盘旋,我不一定能感动读者,但我却感动了我自己。

然后我就一遍一遍地听汪峰的《再见青春》。

“再见青春。再见美丽的疼痛。再见青春。永远的故乡。”

回想那些十年前一起哭过笑过的人们。

密歇根的博士后来又成了伯克利的博士后,前不久回到国内当副教授,果然是老了,头发都快掉光了。

去非洲修电缆的哥们儿不仅练就了头顶菜篮的铁头功,还攒下一笔老婆本,炒了华为的鱿鱼,回家乡开了个小物业公司当起了小老板。

哭着说不会再爱的小伙儿后来成了名震国贸的金融浪子,据说集齐了十二星座的姑娘。他当年爱的姑娘嫁去了澳大利亚,他说他去年曾经去澳洲自驾,把车停在姑娘家不远的地方抽了一根烟,看着社区浓浓的烟火气,转身上车一骑绝尘。

十年过去,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部酸甜苦辣的青春小说。

聚散天涯 依依南开
而我告别了校园后,去了很多地方,也认识了很多新的南开人。

在纽约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南开在美国各地都有颇具规模的校友组织,而且十分活跃。

以纽约南开校友会为例,每次搞互动都有上百人参加。老会长是个在美国电信行业工作多年的华人,可谓当地的百事通,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组织大家烧烤、郊游,或者邀请各个行业的校友来给大家做交流。

当年和我合租房子的小姐妹,已经在纽约挑起现任校友会长的大梁。时光荏苒,如今的我们也到了照顾新校友的年龄。

我在美国遇到诸多南开老校友,已是垂暮之年,依然在努力维系和母校的关联。他们爱南开,一爱就是一生。

我曾在美国认识一位年过八旬老校友伍语生,作为第一代知识分子,他在文革期间深受迫害,80年代携家眷移民美国。当汶川地震的时候,他以海外南开人的名义,一手打着雨伞,一手拄着拐杖站在街头为灾区募捐。

伍语生老先生在纽约街头募捐
另一位纽约华人画家何青意,如今已年近九旬。她18岁从南开中学毕业就去了美国。有一年校庆,她千里迢迢赶回南开,将多达28幅作品赠给了母校。一个画家一生,能有多少个28幅作品。

我也曾和张治中将军的女儿张素央聊过。名门之后的她在美国加州过着清简的生活,如今94岁高龄,依旧每日练习瑜珈,参加各种社会活动。聊及南开,她说“几年前我在纽约和南开校友共度了春节,看到那么多校友,激动地不知所以。”

许多人心中已逐渐淡忘的校园,却是众多旅居海外的老华侨校友们魂牵梦萦的往昔。
对他们而言,南开不只是一座学校,而是青春,是故乡,是沧海桑田最初出发的地方。

后来来了香港,倒是在深圳找到了南开帮。当初那些南下淘金的南开师兄们在特区金融圈站稳了脚跟,回过头对南开后辈们格外慷慨,于是一批批南开毕业生去深圳投靠前辈,南开系不断壮大,如今在深圳金融圈显赫如华山派,颇为威风。

我从美国哥大毕业后,这些年走走停停,南开和哥大的校友都时常遇到。如果是哥大的校友,大家彼此便淡淡一笑,不以为然。但如果是南开的校友,便总会立刻熟络起来,就像见到亲人一般。

可能在哥大的两年,我们都忙于奋斗,而在南开的四年,我们投入了全部的真诚。


感谢张伯苓校长当年选了圣诞歌的旋律为校歌。这让我走到世界任何地方,都能听到南开的校歌。

去年圣诞在香港中环,在高调华丽的圣诞树下,我被熟悉的旋律拽住脚步。

“Oh Christmas tree, oh Christmas tree, the leaves are so unchanging. ”

我在心里和着旋律默默地填进了我熟悉的歌词。

“汲汲駸駸,月异日新,发煌我前途无垠。”

蓦然回首,只见干诺道中上车流如织,绚烂如明。

“月异日新,前途无垠。”我微笑默念,将头发捋到脑后,快步向前走去。

一步一个脚印,前面还有的是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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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股股灾实况:麻瓜军大战克隆人

看到这几天美股暴跌,段子满天飞,小花每天和同事们一起忧国忧民忧大盘,身处二级市场第一线,颇有一番好莱坞大片即视感。
今年原本是超级开门红的,开年第一周就赚了够一年吃的钱,周围小伙伴有人从香港飞三亚也牛哄哄商务舱了,舍不得买的kelly的妹子一下买了俩。好吧,现在不嘚瑟了,原本准备好回老家撒钱的大红包,想一想,每个十张默默抽出九张。


过去五个交易日以来,道琼斯指数下跌8.4%,标普500指数下跌7.9%,纳斯达克下跌8.2%。

“基本面没问题啊,可以抄底”,金融中心的大买方们纷纷叫嚣着,希望忽悠其他人都杀进去托市,自己却都不敢妄动,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了接盘侠。

“This time will be
different!”大家都添油加醋地奔走相告美国税改的利好,但关起门来,每人心中都飘荡着“十年一cycle”的谶言。1987,1998,2008,2018,will
this time be different?

近几个月美股已然偏贵,平均PE一度高达22倍,这原本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牛市时大家都掩耳盗铃,自我安慰说美国经济好啊,有税改啊,美国股市估值比其他市场高也是应该的呀。

这几天一跌,马后炮股神又纷纷开腔了,说一月份美国十年期国债利率突破了平均线,这就是股市下跌的大trigger啊。换来一片白眼。

每天都有人问小花,到底要不要加仓?小花专注地啃着手指,跷着二郎腿说,你首先得看明白,这其实是个科幻故事。

从前,其实就是1998年,电子交易所获得了美国SEC授权,从此为执行速度是人工速度1000倍以上的计算机化高频交易(HFT)服务铺平了道路,一个黑科技时代埋下了种子。

高频交易像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2000年,高频交易在股票交易订单中所占比例不到10%。而据券商最新报告显示,
如今机器交易已经占美股市场高达90%。



这些机器人出身不同,有的叫ETF(被动股指),有的叫CTA(大宗商品指数),背后挂着不同的算法,但都是根据程序化交易模型自动执行买卖。

无声无息间,承载着无数人身家性命的、全世界最大的股票市场,其实已经是一个机器人主导的游戏。

10%的人类主动投资者混杂在90%的机器人里,显得那么势单力薄。

那么,由机器人统治的市场,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机器人最简单的投资策略就是“追涨杀跌”。 过去20年的量化模型大师们发现,这个最无脑的方式其实可以take advantage of the
rest market,以快至毫秒的身法,换取一两分钱的拔毛利润。

最初这个程序的设计只是希望投机取巧“跟风”。几个机器人悄悄跟在活人大军后面薅羊毛,当机器人数量有限的时候的确能够捡到不少便宜。

然而,当战场上机器人的比例越来越大,大活人只剩下10%,这是什么情况呢,就是当活人吹响的号角还没被听清,就已经被一拥而上的机器人踩死了。

想象一下,一面大旗,稍向左摆,千军万马就冲向左边,稍向右摆,左边瞬间空余满天尘埃。

如果看到这里你还没有彻底明白的话,我再说的直接一点:

机器人数量变多以后,市场的波动性就被放大了。

市场开始下行的时候,机器人就开始执行sell指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下滚动,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的局面,就好比几个自称主动投资者的人在暴打一个叫股市的人,然后一群机器人冲上来帮忙,主动投资者大喊“够了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机器人完全不听,继续拳打脚踢,最后连这几个主动投资者一起暴打了一顿。

早在2010年5月6日,美国就曾出现机器引发的“闪电崩盘”(Flash
Crash),道指日内大跌1000点,近1万亿美元市值蒸发,之后又大幅回升。SEC和CFTC将此归咎于高频交易公司。

那么问题来了,what will happen next?

大家对美股基本的信心还是在的。美股每多跌一天,投资者心里加仓的欲望就又强烈一点。

总有那么一个点,当投资者们终于按耐不住加仓的欲火,那么这股欲火便可以燎原了。

只要市场被拉起来那么一点点,杀跌的机器人便可能立刻改变风向,改为追涨。

败也萧何成也萧何,大家都在等这一把火,trigger市场的风向改变,让机器人蜂拥到buy的方向。

这会是一个不错的好莱坞大片结局吧。人类成功带领机器人大军夺取了最后的胜利,从此happyever after。

祝愿人类胜利!


好文回顾([
别爱曼哈顿][
待渡香港]
[忘在乞力马扎罗的恋人]
[
原来你也痛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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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氧花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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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勇南开后续(附各地校友会名单)

上篇写南开的文章生生靠校友们的转发,两天顶出了20万个阅读,作为一枚每月只更新一两次的小号,我实在是意想不到、受宠若惊。一时间,我被拉进了好几个校友群,无数加好友邀请来不及通过,甚至南开的院长、我采访过的企业家、张伯苓的孙女都被这篇文章炸出来了。我一方面看着不断攀升的粉丝数量乐得合不拢嘴,一方面也非常冷静地明白,这篇文章20万的阅读量绝非来自我的文采,而是来自大家对青春和母校那份深深的眷恋。
后台有上千个留言,按照规则只有100条可以上墙,实在遗憾。在这里总结一下好了。这些留言分几类:
第一类是报学号的,从90年代毕业生到现在的在校生,年龄跨度长达30年,但面对母校那种真诚的怀念却并无不同。一位平日爱摆谱的投行大佬偷偷给我说:“你相信吗,我毕业15年的时候站在宿舍楼下痛哭了一场。”我才知道,关于青春的记忆,原来都是相通的。
校友 _傅莲江_ 说,“0411853娶了0512347,最后两位数加起来正好凑了圆满的100。”看到这句,感动到不知所以。
第二类是updates和扫盲,热心的学弟学妹们告诉我好多新信息:闹鬼的七宿如今已成了办公楼(倒是个不加夜班的好说头);清真食堂后来对所有学生开放了;津南新校区的宿舍楼每层都有热水淋浴室;辩论与口才协会不仅健在而且还去澳洲打比赛拿了奖;南开BBS现在大家都不爱用了;江南古镇家的公子从南开毕业后他爹妈就关了餐厅回老家颐养天年了……
还有十几个留言同时纠出了我文中一处错误:五和超市在迎水道校区以南而非以北。我一边感慨大家看得仔细,一边也很惭愧我南北不分的毛病被我妈从小念到大如今还在犯(捂脸)。
第三类是寻人启事,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新新的男生呼唤当初暗恋的女生尤海澜,结果尤海澜的舍友看到了这条留言,就给新新留言说“你找我们尤大师干什么呀?”我以为面对失散十年的心仪女生会有怎样肉麻的表白,但新新却只回复了一句话,“对她说,生日快乐。”
一句淡淡的生日快乐,包含了多少故事,我一瞬间无言动容。
第四类也是最重要的一类是抒情回忆的,把我文章的空隙填的满满当当。天灵灵地灵灵回忆起迎水道2元的电影, _庄里的城市_
回忆起80年代南开学三食堂的舞会和天南街的书摊; _zt_ 回忆起南开BT上资源丰富的韩剧日剧美剧大片; _养生绿豆芽_
回忆起那位跳化学河的数学院男生,“我男朋友当时脱了鞋跳下去施救,可惜淤泥太深,没能施救成功。”; _葵葵廉_
回忆起毕业送走最后一个本科舍友,保研留校的他在路边号啕大哭,暑假竟病了半个月。
“原来留守是这般滋味,原来没有人气的宿舍会瞬间破败。” _葵葵廉_ 的话,道出了多少送走同窗的人的心声。
有人大呼“沧海桑田”,有人直叹“一事无成”。今天读这篇文章的校友们,有人( _Blake Ni_
)“坐在机场简陋的贵宾厅里,口袋里插着花了两百元升级来的登机卡”,有人( _王聪_ )“凌晨一点半在路上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边喝边读”,有人( _何不花_
)“在异国公路上飞驰的大巴车里,窗外是荒凉贫瘠的丘陵荒地”,还有人( _廉洁_ )“在清晨上班的地铁里哭成泪人”。
校友 _李云瑾_
说,“儿子五岁了,现在教会了他唱校歌。”在我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可爱的小家伙,咿咿呀呀唱着绕口的歌词,周围的人问他你唱的是什么啊,他就抬起稚嫩的小脸告诉对方:“这是我妈妈的校歌,她是南开大学毕业的。”
我想象着在这苍茫的大千世界中,来自不同的地方的南开人们,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点开同一篇文字,那一刻产生的怀念与祝福,将相隔遥远的我们串联起来,不再孤单。
我们曾经有着孤勇的青春,而今的成年时光,坚定温暖。因为有这么多的战友,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和我一样努力生活着。
校友 _AK-35_ 说,祝福你们,也祝福我自己,祝我们今后的日子平安顺利,有酒喝,有肉吃,还能大声地歌唱。
那么我希望我们还能一起有酒喝,一起有肉吃,一起大声歌唱,苟富贵,苟贫贱,皆勿相忘。
对了,留言还有很多找组织的和求聚会的,我特意将各地校友会的联系方式整理了一下,公布出来,算是个实用的回馈。

尤其是海外的校友会,例如纽约校友会、香港校友会、英国校友会等,我都是直接认识和确认了的。组织很庞大,功能很完善,氛围很温暖。
希望大家都能找到当地的校友组织,多一个互相扶持的圈子。
请记得我们这枚小号的名字: 二氧花旦 ,如果我的文章有幸在茶余饭后被聊起,请记得告诉对方:“二氧花旦里的小花是我们南开的。”
谢谢。
海外 &港澳台校友会

纽约校友会微信公众号


香港校友会微信公众号












多伦多校友会负责人: 贾雷鸣
微信号36580881





国内校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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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公园主唱:你告慰了别人的痛苦,自己却未能出离

今天,林肯公园的主唱查斯特(Chester Bennington)死了。作为一个林肯公园十几年来的听众,我无法在今天什么都不记录。 对于每个人的成长而言,每个特定的阶段都有某个歌手和音乐陪伴。终其一生,只要听到那个旋律,必定动容。


对我而言,我仿佛总是喜欢那些比我年龄大很多的男人的作品。许巍,李宗盛,林肯公园。
当我尘世未涉时,他们已而立之年,音乐中承载的欢乐和痛苦,是当时的我无法理解却望而仰止的。那些低沉的嘶吼,深情的咆哮,让我浮躁的青春有处安放。
后来我长大了,喜欢的音乐却未曾改变。那些熟悉的旋律,转眼已伴我十年。如今每天坐在大巴车上从中环回港岛南边的居所,沿途是一片平静的海面映衬在厚厚的云层下,看不到对面的岸。
我的音乐总在那海面的转角处滚动到林肯公园的《In the End》。“I tried so hard, and got so far, but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 ”(我这么努力去尝试,我走了这么远,但最终,一切都根本不重要。)
在大洋彼岸的未曾谋面的美国男人,我如此真切地感觉得到他的努力与挣扎。而他阴郁的嘶哑的嗓音,一次又一次告慰着走在他所不知的人生道路上的我。
“螺旋之路”
1998年,查斯特刚加入这支尚无名称的乐队,他们想将乐队命名为Lincoln
Park,但最终的拼写是Linkin,只因为当时拮据的乐队无法承受前者带来的使用权费用。那一年的我刚走进初中,懵懂不知道一只美国的乐队还在地下室里排练,不知道蔡智恒已经写完了《第一次亲密接触》,也不知道后来喜欢的罗伯特巴乔在这场世界杯上射飞了点球。
1999年,当时乐队还叫Xero。查斯特加入乐队并没有给其带来转机,办过无数场地下演唱会都无人问津,乐队被各个唱片公司拒绝,吃了42次闭门羹。当时的乐队成员们就像三里屯的酒吧歌手一样,游荡在一个个寒冷的夜里。那一年,我只记得澳门回归,国庆五十周年,家家户户都抱着电视看盛大的阅兵队伍从广场走过。录音机里播放着的是谢霆锋《谢谢你的爱1999》,当时仿佛隐约有一种感觉,一切终将过去。
2000年仿佛是一个巅峰之年。报刊卷头都写着“千禧”的字样,人们开始莫名的欢庆和激动,全然不顾美国的互联网泡沫已经被吹上了顶点。在这个痴狂的年份中,林肯公园也终于迎来了春天,第一张专辑《混合理论》诞生,从此一炮而红。
《混合理论》有许多代表曲目,包括《In the End》,《One step
closer》等。但让我认识这支乐队的,是一首后来专辑特别版才加进去的小众歌曲,《My December》。
十二月出生的我,在中学那些寒窗苦读的夜里,一遍一遍听这首嘈杂专辑中唯一安静的歌。
“This is my December, thisis my time of the year. This is my December, this is
my snow covered home.”(这是我的十二月,这是一年中属于我的时间,这是我的十二月,这是我覆盖着冰雪的家园。)
无比慰籍。
后来的林肯公园便一路如日中天 。

2002年,林肯公园和众多歌手合作发布了一张重混音专辑《重生》(Reanimation),在格莱美奖评选上共获得3项提名。
2007年,发行专辑《末日警钟:毁灭·新生》(Minutes to Midnight),上市首周即以62万张的销量登顶公告牌专辑榜 。
2008年,林肯公园发行了第二张现场专辑《革命之路:米尔顿凯恩斯现场》(Road to
Revolution)。汶川地震后,林肯公园原计划来中国和五月天同台举办赈灾巡演,但因为查斯特背伤复发,计划被迫取消。
查斯特的背伤直到2012年才逐渐康复。2012年6月,乐队发售了第五张录音室专辑《生命·进化·原点》(LivingThings),发行首周即获得美国公告牌专辑榜冠军。
2015年4月,乐队再次与Steve Aoki合作,发行单曲《DarkerThan
Blood》。7月,乐队开启中国巡回演唱会。此次巡回演唱会总投资规模接近8000万元,为欧美艺人来华演唱会投资金额最多纪录。
我记得那一次他们在中国的演唱会,仿佛是热爱了十几年的名字突然来到了身边。但当时的我偏偏在美国。
我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次林肯公园的演唱会。我能够记住的至少就有三次,一次是2008年他们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演唱,距离纽约仅4小时车程,我没去。一次是2015年他们在中国的演唱会,我没去。还有一次是下个月,有朋友已经买了林肯公园在美国辛辛那提演唱会的票,我当时没有买票,因为是投行的忙季。而如今,我再想买票,已经没有机会。
世间之事往往如此,你总以为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机会,最后曲终人散,你就永远的错过了。

“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但我很善良”
查斯特于1976年3月20日出生在美国凤凰城。父亲是警察,母亲是护士。
这个双鱼座的男孩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或者说,他的生活从一开始就预设了太多的苦难,让他还没有学会坚持,就已经学会放弃。
查斯特11岁那年父母就离异了。在此期间他无人管教,还曾经遭遇性虐待。这让未成年的他已经是资深瘾君子,吸食鸦片、可卡因、海洛因、大麻和各种致幻剂。在他青少年时代,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摇滚,每天在房间里唱到肺和嗓子疼痛欲裂。
恶劣的成长环境让他读完中学就去汉堡王餐厅打工,自食其力。他不仅有赌瘾,而且有抑郁症,和严重的背部伤。
在他混乱又不羁的人生中,理所当然出现了无数女人和过客。
第一个女朋友名叫Elka
Brand,是他在汉堡王打工期间认识的。他和Elka生了共同的儿子Jamie,他还把Elka和别的男人此前生下的孩子Isaiah接过来同住。
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善良的男人,最后和女友分手后,不仅继续抚养自己的亲生儿子Jamie,还因为女友没有抚养能力,正式领养了她和其他男人的儿子Isaiah,将其抚养在自己身边。
1996年到2005年,他又先后经历了两段短暂婚姻,分别是Samantha Olit和Draven Sebastian。
2005年,已经拥有三个孩子和三段情史的他迎娶了《花花公子》的兔女郎模特Talinda Ann
Bentley。这段当时并不被人看好的婚姻,却陪查斯特走到了生命的最后。
在他和Talinda的婚姻中,不仅又生了三个自己的孩子,还领养了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

Chester Bennington and family at Nickelodeon’s 2009 Kids’ Choice Awards.
大家终于相信,他是爱这位兔女郎的。对于这样一位饱受争议的摇滚乐手而言,也许唯有死亡的那一刻,才能让他身边的女人拥有永远的名分。
翻出2009年他给Talinda写的一首歌,突然发觉他是怜惜她的。
“Give me a smile, give me a sign to get my way, and get what I came for,
because you don’t come
easy.”(“给我一个笑容,一个记号,帮我找到我最初的追寻,因为你的追寻也来之不易。”)不知如今安在的妻子,再听这句话,是否仍能得到宽慰。
三个自己的小孩,三个领养的小孩,查斯特的人生一地鸡毛,但至少他死后会有很多人怀念他,爱他。
查斯特是善良的,他不仅领养了三个孩子,还参与了无数的慈善活动。林肯公园这些年募集善款超过500万美元,在全球范围内植树超过100万棵,减少碳排放(二氧化碳)约合455千吨。乐队还曾收到来自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的感谢信,并获得“全球领袖”(GlobalLeadership
Award)荣誉。
“我决定放弃了”
然而,一切的欢呼与浮华都无法填补内心的黑洞。
2017年,林肯公园经历了几年的沉寂之后,与Kiiara合作发布单曲《Heavy》,正式宣告回归。
这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Why is everything so heavy,holding on, so much more than I can
carry. I keep dragging around what’s bringing me down. If I just let go, I’d
be set free. ”
查斯特曾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说,这首歌是他心情的完美写照。
“当我看到那句歌词’I don’t like my mind rightnow’时,我觉得,太tm
对了。我只有做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才能继续生存下去。”查尔斯如是说。也许如今,他觉得已经完成了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吧。
此外,乐队成军以来的第7张录音室专辑《光芒再现》(OneMore Light)也于同年5月19日发行,发行首周登顶美国公告牌专辑榜冠军。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听《光芒再现》的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完全不理解歌词想要表达的含义。
“Who cares if one more lightgoes out? Well I do.(谁在乎多一盏灯熄灭?我在乎。)”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和他们曾经大部分作品相比,2017年这首新歌更加平静,柔和。我当时还很自以为是的解读以为,这支乐队终于结束了和内心的斗争与挣扎,以更加平稳的心境去面对中年之路。
但我终究是错了。
我所以为的平静的光芒,不过是一个伟大艺术家曲终人散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这位经历了太多苦难与荣耀的艺术家,终其一生都在与自己的内心斗争,今天,他终于选择了放弃。
大家总喜欢争论“做痛苦的哲学家还是快乐的猪”的问题。
当大部分的人都选择后者的时候,总有些人注定要扛起生命不能承受的重量,忍受极度的摧残和痛苦,最终用疼痛和鲜血,去滋养人类文明的前行。
宗教认为,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
查斯特,愿主为他破例。

In the
endIt
starts with
這件事它是始於
one thing , I don’t know why
有件事 我搞不清楚
It doesn’t even matter how hard you try
不管你多努力都一樣
Keep that in mind
牢牢記住
I designed this rhyme to explain in due time
因為時間的關係 我寫了這韻文

All I know
我知道的是
Time is a valuable thing
時間是很珍貴的
Watch it fly by as the pendulum swings
看著它展翅飛走
Watch it count down ’till the end of the day
看著他倒數直到時間耗盡
The clock ticks life away
時間將生命全帶走
It’s so unreal
這超不真實
You didn’t look out below
你沒注意到
Watch the time go right out the window
看著時間從窗戶逃走
Trying to hold on, Didn’t even know
試著去把握它 卻不知道
I Wasted it all just
我已錯過一切
(To watching you go”>
看著你走
I kept everything inside and even though I tried
我把我想說的話留在心底然後儘管我常是
It all fell apart
它還是失敗
What it meant to me will eventually be, a memory of a time when
它對我來說終究只是個一段時間裡的回憶

I tried so hard and got so far
我超努力然後走的超遠
but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
但最後 根本就什麼都沒有
I had to fall to lose it all
我必須失敗去失去一切
but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
但最後 根本就什麼都沒有

One thing , I don’t know why
有件事 我搞不清楚
It doesn’t even matter how hard you try
不管你多努力嘗試都一樣
keep that in mind
牢牢記住
I designed this rhyme to remind myself how I tried so hard
我用這首韻文來提醒我自己我多努力去嘗試
In spite of the way you were mocking me
儘管你嘲笑我的方式
Acting like I was part of your property
做的好像我是你的一部分財產一樣
Remembering all this times you fough with me
記得所有你跟我一起奮戰的時光
I’m surprised
我非常的驚訝
It got so far
已經過了那麼久了
Things aren’t the way they were before
很多事情已經變得不像以前一樣了
You wouldn’t even recognize me anymore
你也已經認不出我來了
Not that you knew me back then
你也已經不記得我了
But it all comes back to me
但是回憶全部都回來了
In the end
在最後
You kept everything inside and even though I tried
你什麼都不說然而不管我怎麼努力
It all fell apart
它還是失敗了
What it meant to me will eventually be, a memory of a time when
它對我來說終究只是個一段時間裡的回憶

I tried so hard and got so far
我超努力然後走超遠
but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
但最後 根本就什麼都沒有
I had to fall to lose it all
我必須失敗去失去一切
but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
但最後 根本就什麼都沒有

I’ve put my trust in you
我信任你
Pushed as far as I can go
盡我所能的朝目標前進
And for all this
而這一切
There’s only one thing you should know
有件事是你必須要知道

I’ve put my trust in you
我信任你
Pushed as far as I can go
盡我所能的朝目標前進
And for all this
而這一切
There’s only one thing you should know
有件事是你必須要知道

I tried so hard and got so far
我超努力然後走超遠
but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
但最後 根本就什麼都沒有
I had to fall to lose it all
我必須失敗去失去一切
but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
但最後 根本就什麼都沒有
林肯公园乐队简介
林肯公园(Linkin
Park)是一组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摇滚乐队,由乐队主唱查斯特·贝宁顿,麦克·信田、贝斯手菲尼克斯·法雷尔、吉他手布莱德·德尔森、鼓手罗伯·巴登和DJ采样手约瑟夫·韩组成。
林肯公园在2000年以首张专辑《混合理论》(Hybrid
Theory)在主流音乐市场上获得成功,专辑销售量超过2400万张。2017年5月19日,林肯公园发行第七张专辑《光芒再现》(One More
Light)。
2017年7月20日,查斯特·贝宁顿在加州的家中被发现上吊身亡,享年41岁。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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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七生颜(完整版)

小花序言这是一次自娱自乐的写作尝试。算是一篇穿越小说吧!从中国南北朝,到英国工业革命时期,到蛮荒的非洲丛林,到现代的香港。我天马行空写了总共一万多字,过程很开心。
有几个朋友先行浏览了一下,纷纷劝我,不要发啊,有损你的公号逼格。
但这也是一个侧面的我啊。
不知道这么多字的东西,会不会有人真的认真读完。
其实在这些故事里,特别是第四个故事,融汇了我很多真实的想法和价值观。
而且这不是一部简单的穿越小说,而是四个独立的故事,是一部女权主义的作品。
同样是高颜值高智商的女性,生在不同时代,接受不同的价值观,最终的命运都截然不同。
我写了这么多字,其实就是希望通过几个女人的故事,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
希望你在看热闹的同时,有所启示。




First Life——第一生:南齐诗妓之死
Second Life——第二生:公爵幺女之死
Third Life——第三生:非洲酋长新妻之死
……Seventh Life——第七生:女股神诞生
正文
我是一颗灵魂星宿,已在浩瀚云海中沉睡万年,如今终于被唤醒,得以下界,获得七次人世轮回。
七世轮回之后,我将回到星宿云海,再度万年聚神反思。
我希望通过这珍贵的七生七世之旅探究一些最基础的问题,例如人生的价值是什么,快乐的根源是什么,爱的意义是什么。
希望我能找到答案。




凝炼了万年的元神,第一世轮回的我,生来面面如愿。
我如愿生在美丽的西子湖畔,生在了殷实人家,生得明艳动人,聪明灵慧。
第一轮转世的我明净如白纸,日日搭着油壁车,畅意荡游在山湄水涯。
在我皎洁的心中,惟愿此生轻舞飞扬,欢声笑语,得一人所爱,与其终老。
快乐与爱情,原本就是女子最纯朴的追求。家境殷实者不例外,才情过人者亦不例外。
遇阮郁是我幸,亦是劫。
一春日午后,我如平日般沿湖漫游赏春。忽见一公子骑马擦肩,眉目清朗,神情自若。
此人便是阮郁。
我深知在星宿云海中等待万年的滋味,遇一良人,我必不负。我要留住此人,又何必矜持。
于是我脆声吟道,“妾乘油壁车,朗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冷松柏下。”
果然,次日午后,阮郁如约来到我宅第。“今特备薄礼,企望一见芳容。”他对开门的贾姨说。
又见阮郁,我心雀跃。他不仅同昨日一般俊朗,聊过几个回合,我又发现此人学识渊博,才华横溢,且胸有壮志,瞬间倾心。
我们二人谈诗论文,十分投机。不知不觉中,窗外已是暮霭四合,我们又摆上几样精致酒菜,秉烛而饮,直到夜阑人静。

由于回城的道路幽暗曲折,我让阮郁留宿客房。夜已深,我洗尽铅华,却无睡意。索性批一素衣,踱步院中观月。
突然一双臂膀从身后将我拥住,是阮郁。
他胸膛温暖如火,月光下,他就在我的耳畔喘息。
遇一良人,我必不负。
我默然不语,随他步入卧房。任由他将我放倒,褪去我衣衫。
我的脊柱在颤抖着,这感觉熟悉而炙热。
从这一刻起,我便不再是城西苏小小,不再是万人空巷的诗妓,我只是是阮郁的女人。
任世人冷指,任众叛亲离。有今夜足矣。
任前路叵测,任命运弄人,有爱情足矣。
此后数月,阮郁日日来寻我,郎情妾意,耳鬓厮磨。我深恋眼前人,惟愿执子之手,与子天荒地老。
某日,阮郁却没有来。过了一周,他还是没有来,过了一年,杳无音讯。
后来贾姨托人打听,听闻是阮郁父亲嫌弃我诗妓的身份,不配他大门大户。阮郁拗不过他父亲,遂放弃。
我的天地随他崩塌,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犹如断尾之痛,我从此不再完整。
我大病一场,又渐渐问愈。贾姨为了使我忘却旧愁,时不时引些文人墨客进来,渐渐的,西冷桥畔又恢复了往日车马盈门,络绎不绝之景。
“若不能相濡以沫,便不如相忘于江湖。”一位诗友如是说。
我在心里对阮朗说,也许没有我的生活对你是更好的。 不打扰,是我能送给你最后的温柔。
我逐渐学会与内心的压抑和谐共处,然我的生命从此已与爱情无关。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遇阮郎是我幸,亦是劫。阮郎之后,再难倾心。
是年之后某一秋,红叶满山,我还是乘油壁车闲游,尽管心境已是默然。途中我见一书生,眉宇间像极了当年的阮郁。
我当时心一阵狂跳。原来,我从来不曾忘却。有些人,有些事,任时光风卷了红颜,早已烙在我的心里千疮百孔。
“公子别来无恙。”我掀开丝帘,话语间,竟不自觉清泪两行。
后得知此人名鲍仁,乃一介书生,欲进京赶考却无银两。我毫不迟疑地,回府变卖了所有贵重首饰,换作盘缠赠与他。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默默唤了声,阮郎。
次年春天,我不慎染上风寒,终日卧于塌上,没有油壁车,没有青山绿水,心中空无一物。我突然觉得,此生已然这样。
爱情原本就是孤守一份的执念,如今我已倦了。
一日清晨,当贾姨端着汤药走进我的卧房,看到我已身体冰冷,香消玉殒。
我死后,鲍仁在京城金榜提名,返回西冷桥畔寻我,却恰逢我下葬之日。他白衣白冠抚棺而泣,我也在云间看清,这位公子终究是个陌生人,我的爱情与念想,已随我的尸身下葬。




这一次我决定投胎投的远一点,恰逢19世纪末,我降生在了英国。
那是一个工业革命如火如荼的时代,蒸汽机的到来让人们热血沸腾,在我降生的同时,人类又发明了内燃机,有了油田冶炼,甚至有了阿司匹林、消毒剂和香水。

这是一个属于英国的时代,我庆幸在这特定的年代生在了特定的国度,此生定是一番激情燃烧的岁月。
我生于英国北部乡村的农场主家,父亲有世袭的爵位。我是家中独女,虽然父亲一直遗憾没有男丁,但却一直宠我如掌上明珠。
当其他上流社会的小姐都在研究天鹅绒的礼帽和孔雀的羽毛时,我的兴趣却像一个男孩子一样,喜欢骑马,板球,读书。我最爱的作家是简·奥斯汀,我常坐在阁楼的飘窗上,倚着白色的木橼,看《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的爱情。
我也喜欢农耕和机械,相对于礼帽应搭配何种色泽的羽毛,我更感兴趣将两种葡萄藤嫁接,看它们来年结出混合滋味的果实。我喜欢看工人们将采摘的咖啡豆倒进烘培炉,上下翻动的咖啡豆弥漫出醉人的香。我也喜欢推着坚果收集车在农场里奔跑,看满车的坚果在空中弹跳。
当然,我并不是独自做这些有趣的事。我有一个自小的玩伴,他叫吉姆,是农场上资格最老的工人的儿子,他们家就住在我家农场西侧的木屋里。
和我那些自以为是的表哥们相比,吉姆简直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人。是他教会了我关于农作物和机械的知识,是他带着我爬上高高的大树,坐在树顶看镇上升起的炊烟。
有一次吉姆开着一辆带轮子的机器进了农场,引得附近的男女老少纷纷围观。吉姆说,这叫汽车,靠内燃机产生动力,比马跑得还快。吉姆当着所有人的面邀请我上车,我拎起蕾丝的裙摆,战战兢兢钻进这台机器,吉姆绅士地向我行了一个脱帽礼,继而坐在驾驶员的座位上,踩下油门带我飞驰而去。
我坐在汽车里听耳边呼啸的风,忍不住尖叫起来。吉姆把手指放在嘴边,微笑着冲我嘘了一声,继而将油门踩到了底。待汽车返回农场,我踉跄爬出,扶着树干开始呕吐。吉姆赶紧给我递了一瓶水,我漱漱口,冲吉姆笑了,吉姆这才松了一口气,也大笑起来。那一次,我们面对面笑了很久,笑到腰都直不起来。
青春的岁月总是美好而转瞬即逝。在我18岁那年,我的父亲突然身体抱恙,医生说是肺出了问题,恐时日无多。
无忧无虑的生活从那一刻开始嘎然而止,农场上下弥漫着各种惶恐和流言蜚语。
父亲的爵位只能由男性继承人传袭,我又是唯一的独女,倘若我在父亲去世前不能出嫁,父亲的爵位和财产都将落入远房表哥囊中。
我的母亲顿时心急如焚。和照料父亲相比,此时的她似乎更关心为我选婿。她向迅速对外散播了我待嫁的消息,一时间农场更热闹了,除了出入的医护人员,还有络绎不绝的年轻男子,有律师、商人、军官,个个衣冠楚楚,谈吐不凡。共同之处在于,他们进门便用余光四下打量家里每处装潢和陈设,内心的觊觎不言自明。
每当此时,母亲总是让我穿上勒得无法呼吸的胸围,和拖拽我步伐的裙撑,然后穿上绸缎礼服,像一件拍卖的商品一般陈列在大厅,供绅士们前来观赏选购。

电视剧《唐顿庄园》剧照
我端坐在那里,听绅士们高谈阔论,透过他们身后的玻璃,我能看到远处麦垛里吉姆头也不抬地工作,将沉重的麦子一捆一捆扛进谷仓。
不久,母亲心中的贤婿人选逐渐明朗起来。她看中的人叫富尔德,法律系毕业,曾经担任市长秘书,现在在政府负责税务工作。此人虽家境不如我们,但也是商贾之家出身,最主要的是,他答应母亲入赘农场,替我父亲料理家业,并利用政府的人脉在土地税收上给我们最大优惠。
我自然是抗拒的,我甚至打包行李想要离家出走,但母亲晚上来到我房间,抱着我痛哭失声,她给我讲述我的曾祖父通过血染战场才获得的世袭爵位,讲述祖父和父亲如何将一块荒芜的土地经营成如今欣欣向荣的农场。她哭着讲述邻居遗孀的遭遇,在失去爵位和财产后如何被侄子扫地出门,从此食不果腹。
面对母亲的眼泪,我突然觉得,和农庄上下几百人的命运相比,我个人的自由和爱情是多么卑微可笑。
当我穿着白纱走进教堂,我看到层层人群后,吉姆背着行囊转身离开的背影。
嫁给富尔德之后不久,父亲去世,富尔德如愿继承了爵位。随着他在家里地位日益巩固,他对我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毕恭毕敬变得愈发不客气。他禁止我去打板球,认为那是男人的活动,淑女就应该围坐在壁炉前,弹钢琴饮红茶,学习如何怀孕和育儿。
我从小长大的自由的农场,如今不再是我熟悉的地方。
我唯一剩余的爱好就是阅读。我日日将自己反锁在阁楼顶,让自己在虚幻的世界里飘泊。我渐渐厌倦了简·奥斯汀,因为我不再相信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的爱情。我开始沉迷于雨果的作品中,我羡慕《悲惨世界》中敢爱敢恨的柯赛特,她有勇气和共和派青年马利尤斯一同起义革命,参与创造一个新世界。
但我却不是柯赛特,我觉得我更像她的母亲芳汀,被世界遗弃和驱逐。不同之处在于,芳汀有一个女儿,我却没有。
黯淡的婚姻生活转眼三年,我却始终没有怀孕。这让富尔德对我的态度更加恶劣,他公然将他的相好带入宅第,那女人有红色的头发和放肆的笑声。有时他们甚至男女三五成群,钻进偏楼的客房,整夜不出。
农场里的老人们许多都失望地离去了,作物大量荒芜。我的母亲也悔恨看错了人,日日守在教堂祷告,祈求神明宽恕富尔德的放荡形骸,也祈求上天创造奇迹,拯救这个风雨飘摇的农场。
有一日奇迹真的来了。一日我从阁楼向下看,看到老工人们都纷纷跑向大门口,翘首期待着什么。我下楼一探究竟,工人们给我让开一条路,我走到人群前列,看到远处一辆汽车在尘土中向农场驶来。汽车越开越近,在人群面前停下来,打开车门,走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阔别三年的吉姆。
吉姆和以前不同了。他不再是穿着棉布衫搬运草垛的农场小伙,而是穿着西服马甲,戴着礼帽,身材笔挺,神情自若。若是初见,我定会以为他是位出身上流社会的绅士。
他在工人的欢呼声中举起帽子向大家致意,之后回头看着我说,“你好吗。”
那个傍晚,我随他驱车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河畔。他重新换上棉布衫,站在河边,将石头扔进水中。“七次,你看到了吗?我打水漂的水平和当年一样!”吉姆回头冲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眼前的男子,除了面部线条更加分明,眼神更加成熟果毅,依然还是那个我熟悉的少年。
他给我讲述了这三年的经历。
在我结婚当天,他决心离开这块土地,外出闯荡。他在伦敦做过搬运工,在巴黎做过鞋匠。后来他和人打赌赢了一张船票,登上了泰坦尼克号,后来船沉了,他有幸抓住一块木板幸存下来,当时他还救了一个叫露西的富家女子,上岸之后,露西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就把吉姆介绍给了一位大商人,从此吉姆一直跟着商人做事,很快在商界也小有名气。
“对了,我当时在泰坦尼克号落入水中的杂物中捡到了这个,当时就想带回来送给你。”吉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串斑斓异常的蓝宝石项链。

“我给这串项链起了个名字,叫‘农场之心’。”吉姆说,“我走遍世界,却总是想起和你一起在农场欢笑的时光。”
我戴着农场之心,望着眼前的男子,潸然泪下。
当晚,我把自己交给了吉姆,在璀璨星空下,我卧在他的怀里。
他说“既然你过得不好,为什么不离开?”
我说,“我一个女人,能去哪里。”
“女人怎么了?我有一个叫克劳利的女性朋友,来自离这里不远的唐顿庄园,她就舍弃了贵族身份,参加了亚历山德拉王后的皇家护士部队,后来还在唐顿庄园设立了医疗站,拯救了很多从战场归来的伤员。”
“真的? ”我眼睛顿时亮了,“我也要去参加皇家护士部队,我要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好,你回去收拾收拾,跟我去伦敦,离开这腐朽的生活吧!”吉姆说着,紧紧将我拥入怀中。
突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而令人厌恶的声音。
“可惜啊!这腐朽的生活就是你们命中注定的归属。”
是富尔德。
当我还没有回头看到他丑陋的面孔,我已经听到两声枪响,我感到温热的液体从我的胸口流出,刚才还紧紧搂着我的吉姆,手臂渐渐松弛下去。
刚刚还璀璨异常的星空,逐渐模糊。耳畔还能听到富尔德的同伴和他的对话。
“你怎么把他们给杀了?”
“奸夫淫妇。回去就说他们把汽车开进了河沟,死了。”
“哦,那咱们待会儿把他们的尸体和汽车处理一下。咦,你老婆脖子上这串蓝宝石项链看着不错,别忘了摘下来拿走。”
“就是,看来这小子这些年还真赚了不少钱。”
又一场人生结束了。
世袭的贵族身份没能改变我的命运。
工业革命没能改变我的命运。
爱情也没能改变我的命运。
我终究只是一个悲剧的陪葬,一个生于农场死于农场的女人。
富尔德最后那句话说的真对。
这腐朽的生活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归属。




我对我在英国的人生感到很不满意。我当苏小小好歹活了24岁,但这一次21岁就死了。我一共才能投胎七次,每次都早早挂掉,实在太浪费机会名额。

封建资本主义社会太虚伪,心太累。我这次决定投胎去一个单纯原始的地方,过一场最最返璞归真的人生。

我选择投胎去了非洲,而且是非洲丛林最深处,丝毫未经现代文明侵蚀。 在这个地方,一夫多妻,男女都是不穿上衣,狩猎而不农耕,娶妻要靠抢亲或决斗。


丛林里的人们都知道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就是昆布。

昆布是整个部落的酋长 ,据说当年曾经徒手打败了三只猎豹,他还曾带领男人们多次击退前来挑衅的外族,让部落的百姓多年来安居乐业。

他在部落人心中,就是一个神明一样的人物。他和他的家眷们居住在丛林最深处的高地上,附近有瀑布河流,常人无法靠近,也不知道昆布的样貌。

据说昆布每年都会来丛林里选亲,他选中的女人就随他搬去高地,部落的老人们说,昆布估摸着已经有四五十个妻妾。即便如此,谁家的女儿能被昆布选去做妾,仍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在部落族人心中,唯有昆布是至高的王,其他男女老少,都是他庇护的奴仆罢了。

我8岁那年,扎着麻花辫,下身穿着草裙在丛林中狩猎。我虽是女子,却早早练就一番生存技能。

我手里拿着尖头的木棍,蹑手蹑脚地尾随一只山猪,一路从香蕉林尾随到山坡头,又从山坡头尾随到溪水畔,始终没有找到下手的好契机。终于,我看到山猪低头饮水,我举起木棍,准备下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小石头从我眼前飞过,山猪突然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溪畔,鲜血流进溪水中。

我心中惊诧,是谁如此厉害,竟能用一枚石子击穿山猪的喉咙。

抬头一看,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叔叔,嘴唇厚实,颈上戴着一串象牙,身上纹满了细密的纹身。

“这只山猪,你一个小姑娘带得回去吗?”他下颚向上微微仰起,面无表情地问我。

“按照惯例,这是你杀死的猪,应该属于你。”我说。

他没有搭理我,回头吹了一声口哨,两个魁梧的叔叔从丛林里应声跑出。“把这只山猪给她送回家。”他嘱咐道。

两个叔叔扛着山猪走在前面,我愣愣地尾随着。回到自家草棚前,父亲母亲诧异地迎出,满脸狐疑地表示谢意。

“不要谢我们,这是昆布的礼物。”两个叔叔讲话同样面无表情,说完就扭身离开了。

昆布,难道我刚刚遇到的第一个叔叔竟然是族人心中神明般的酋长?

当我还在原地发呆时,我的父母已经激动地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一遍遍拜谢那两个人离去的背影。

从那天起,几乎每个月都有人给我们家送来各种猎物和水果,后来甚至有整条的象牙和成箱的白银。

“等你女儿满13岁,我们就迎娶她去高地。”这是后来昆布的手下捎给我父亲的话。

五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围邻居都知道我将嫁给昆布为妻妾,这五年也都敬我三分。

有了昆布送来的大量食物,我也不必再去狩猎。更多的时光是在部落里和长辈们学习制陶和编织。

转眼三年,在我11岁那年的一日,我在海边散步,突然看到岸边躺着一个人。

我凑近一看,是个外族人,长相和我们完全不同:他肤色很浅,有着薄薄的眼皮和嘴唇,穿着华丽而奇怪的长袍,梳着及膝的长辫。

我将手指放在他鼻下试了试,确认他还活着。于是我将他拖到树下,给他喂水,又在他舌下放了两片薄荷叶。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我看他醒了,一下跳起来,举起木棍自卫。

“孩子,别怕,我不是坏人。”这人开口了,居然说的是我们的土著语言。

“我叫郑和,来自遥远的东方,我和我的队友们走散了,谢谢你救了我。”后来我得知,眼前这个叫郑和的人是个航海家,来自一个叫中国的地方。他带领上百条船只沿海而下,不料遇到海盗,冲散了他们的舰队,洗劫了他所在的船只,他与海盗殊死搏斗,最终落海昏迷。

我把郑和安置在附近的山洞里养伤,我每日送食物和淡水给他。在和他的交谈中,我发现他是个无所不知的人。他说这个世界很大,有不同的语言文化,也有先进的科学工艺。“知识是自我保护最好的武器。”郑和总是这样对我说。

郑和一直在等待他的船队来寻他,但船队始终没有来。

在漫长等待的岁月中,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给我教了阿拉伯数字,观星识路,制作弓箭。他还给我教了东方女人的发髻,用鲜花制成香料涂抹身体,以及邯郸流行的走路姿势。他甚至还教了我一些简单的中文。

又是两年过去了,我度过了我13岁的生日,这意味着,我要前往高地,嫁给昆布为妾。

当天清晨,一群拿着长矛的男人大呼小叫地冲进我家的茅草棚,留下了几十只山羊和奶牛,然后用最霸道的“抢亲”方式将我拖走。他们将我像祭品一样举过头顶,冲进了茂密的丛林,奔向高地。

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了溪流和瀑布,我们抵达了丛林的至高点。这里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密密麻麻的帐篷井然有序,有人头顶着摆满水果食物的托盘穿梭于帐篷之间,帐篷四周有手握长矛的卫士把守。

没有什么特别的欢迎仪式,也没有人认识我。一个脸上刻满刺青的老妪将我引入其中一个帐篷,她告诉我,“你是酋长的第68个夫人,今晚酋长会过来,你要把握机会,延绵子嗣。”

夜幕降临,月亮升上枝头。我忐忑地坐在卧榻上,等待昆布到来。

突然,帐篷上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这个影子越走越近,掀开我帐篷的草帘。

“叔叔。”我心中惊呼。眼前的人正是五年前用石子射杀山猪的叔叔。

叔叔还是那么高大魁梧,尽管今晚的装束华贵了许多,头顶戴了嵌着羽毛的头盖骨,耳上穿着粗大的象牙环,但他的容貌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粗粗的眉毛,厚厚的嘴唇。

也许是这五年不断的幻想叠加,五年后的我以一个女人的视角再去看他,我发现眼前的叔叔竟变得迷人起来。

“丫头,你长大了。”叔叔走到我的面前,距离我那样近,盯着我,几乎要碰到我的睫毛,鼻息温热。

“是的,酋长。”眼前这个至少大我20岁的男人,陌生而熟悉。

他一把将我抱起,原地站着,一只胳膊托着我的臀部,我就坐在他坚硬的左臂上。

他用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将头埋进我的脖颈,嗅着郑和教我用鲜花配制的香料气息,说,“好香。”

继而他开始吻我,他厚厚的嘴唇和舌头伸进我的嘴里,他舌头上打了三枚舌钉,金属感轻轻触碰着我的上颚。

我坐在他的手臂上,我担心他会辛苦。索性我用腿环住他的腰,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我的手指滑过他坚硬的背阔肌,上面有昔日的疤痕微微凸起。

“坐下。”我在他耳边轻声说。他乖乖坐在床边,我跪在他身后,从背后借着月光,端详他背后的融为一体的纹身和疤痕,然后我轻抚着,想象着他昔日受伤的画面,忍不住去亲吻疤痕,眼泪落在他的背上。

他背部一颤,回过头,命令我,“趴下。”继而掀起我的草裙,从我身后进入了我。我觉得很痛,却欲罢不能。

“我是你的女人。”我呢喃道。

我的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我仿佛变成了一座独木桥,一条让这个男人带领千军万马从我身上踏过去,征战四方的桥。

为了我的王,我的部落,我的爱情,我愿夜夜为他塌上奴,挫骨成灰亦不惜。

次日天明。

他将我抱出棚帐,外面守着其他67个女人,带着大大小小的孩子,还有四周守卫的将士。

“从今往后,她是我的女人。”昆布大声宣布,众人听罢,俯首跪拜。

从此,我的身份不再是我,而是王的女人。

郑和授予我的知识,对我们的部落都意义重大。

我教授部落的女人们编织蜡染,教授男人们播种和农耕,教授将士们制作弓箭。

几个月过去,眼看女人们都穿上了五彩缤纷的衣衫,将士们都有了更有力的武器,土壤里长出作物的青苗。


部落的人们欢欣雀跃。昆布站在远处看着,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笑容。

我很快成为昆布独宠的女人。“你是上天赐我的精灵。”昆布说。

每当节庆,昆布会让我和他一同坐在至高的观礼台上,看台下鸡鸣鹤舞,击鼓雀跃。

昆布总是一边看,一边轻抚我的头发,看到兴奋处,他会一把抱起我,让我面对他坐在他腰上,当着千百人的面,在高高的观礼台顶上吻我。

他给我铸了华美的头盖骨,上面嵌着象牙和宝石。

他请最好的技师来给我纹身,用非洲狮血制成的染料,在我锁骨上纹了明月的图腾。

据说以前昆布总喜欢让几个夫人共同侍寝,但有了我之后,有其他夫人在门外跪求,他也未允许她们进来。

后来他干脆将一些未有子嗣的夫人遣嫁给了其他将士,68个夫人,很快只剩下20多个。

“你不可惜?”我问。

“万千女子,不抵你一人。”昆布说。

不久我有了身孕。昆布狂喜,说这是最智慧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若是男孩,必许他酋长继承大权。

我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突然有一天,有士兵来报,说有上百艘巨舰靠近我部落海岸。

昆布惊起,立刻召集将士,盘点武器,准备与入侵者殊死一战。

“这是我部落空前的巨敌。”昆布对我说,“若我无法归来,你要保我儿平安。”

说罢,他便用一勺豹子的血从头顶浇下,大吼一声,翻身骑上大象,帅兵而下。

眼看要有一场恶战,我部落家园不保。

我不顾身怀六甲,赶紧骑着一只马羚追上。

当我赶到沙滩时,见百余艘巨舰停泊在不远的海面上,已有不少外族人登岸,集结在沙滩上。细看,他们都是和郑和一样的长相,薄薄的眼皮和嘴唇,浅色的皮肤,穿长袍留长辫。

我顿悟,这是郑和苦盼的他的船队来找他了。

这时,昆布带领部落男人们赶到了。昆布举起长矛,冲外族人大喊“你们是谁!”

但他说的是我们部落的语言,对方毫无反应。

眼看剑拔弩张,我急了。

“他们不是坏人。”我冲到两军中间,对昆布说。

继而我回头用郑和教我的中文对外族人说:“你们是来找郑和的吗?我知道他在哪。”

外族人听我会说中文,呆住了。昆布也呆住了。

我带着外族人一路从沙滩走到我掩藏郑和的山洞,郑和正在休憩,我将他一把揪起,说,“你的伙伴来了。”

郑和与同伴相认,双方抱头痛哭。同伴见到郑和无恙,纷纷释然,向我致谢。

临行前,郑和从船上拿下一些珠宝首饰赠与我,被我婉言谢绝。

郑和无奈,伸手拥抱了我,继而随同伴一起登上巨舰,返回遥远的东方去了。

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船队,长舒一口气,我的部落,我的男人,我的孩子,安全了。

昆布一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回到部落之后,众人议论纷纷。尤其是剩下的20几个夫人,平日素来沉默,此时都开了腔。

“她勾结外族人,是心怀鬼胎的奸细!”

“她会讲魔鬼的语言,她是不祥之身!”

“她和那个山洞的男人必有奸情,她肚里怀的恐怕是外族人的种!”

夫人和将士们纷纷将矛头对准我,我向昆布投去求救的目光,但昆布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我相信我所看到的。我真是看错你了。”昆布的一句话,让我坠入千里冰穴。

“杀了她!杀了她!”夫人们看酋长态度冰冷,更加有恃无恐。

“随你们处置吧。”昆布对夫人们说,转身离去。

原来我在他心中,不过是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当我在他眼中不再完美,就成了一枚弃子。

我愿挫骨成灰,祭祀我的部落与爱情。

但我的骨灰被他们踩踏而过,却仍被唾弃。

夫人们将我推搡着,推搡着。推搡到了瀑布的边上,其中一只手一使劲,将我推下水中。

我没有挣扎,任身体随瀑布而下,坠入万丈深崖。

又一生这么结束了,结束的虎头蛇尾,不明不白。

女人们穿着我传授蜡染的衣服招摇于酋长面前,我死了,有新人得以求欢。

土壤里我播下的作物种子已枝繁叶茂,那些将我推下水的人们,将来可以吃食这些果实,身强力壮。

任我如何真心付出,我终究只是酋长68个女人中的一个。



后来我又投胎数次。
我曾经做过大上海的名媛交际花,觥筹交错欢声笑靥。一位张先生答应带我去台湾,最终却偷偷独自上了船,留我在大陆被打为右派,最终郁郁离世。
我曾经做过中国第一批女知青,赶上了取消高考的十年,我的青春磨难而张狂。后来我带着农村丈夫一起回城,但学历不高的我只能在工厂做女工,一日不慎在流水线上睡着,被机器碾压致死。
我曾经做过沙乌地阿拉伯公主,皇室表面尊贵实则极端传统闭塞。19岁那年我爱上了黎巴嫩大使的侄儿哈立德,我们试图私奔他国,结果在海关被拦下,我被处以通奸罪,被判石刑。1977年的刑场上,我被石头活活砸死。

此前的六次人生让我灰心之至,我不解,为何都是美丽善良、头脑聪慧的女子,却都历经苦难,不得善终。
第七世,我叫武小小, 降生在了20世纪80年代中国山东的一个教职工家庭。
“长得漂亮是优势,活的漂亮才是本事。”我的妈妈总这样教导我。
严谨的家教让我从未关注过穿衣打扮,像男孩子一样粗线条的长大,最终天资聪颖的我以优异的成绩走进了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系。
“如果你生在北京,你这个分数可以去北大最好的专业。咱们偏偏是高考大省,委屈你了。”父母偶尔会表示遗憾。
我才不在意。能够和男生公平竞争,走进大学,这已经是前六生没有的福气。
人大经济系毕业后,我去了美国。我的家庭并不富裕,但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生,我希望能尽可能去看、去感受,因此我在大学期间就很努力学英语和申请学校,美国乔治城大学录取了我,而且给我全额奖学金。
这真是一个空前幸运的时代。
我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智力和努力去奔向更好的地方。不需要依附于男人,也没有世俗的阻挠。
当我来到美国,看到校园碧绿的草坪上闲适的年轻人,有的在读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掷飞盘。这画面平静的让我感动。我回忆起前世做沙乌地阿拉伯公主的时候,海关那边就是这自由的土地,我却终究没能迈过那道门,和我爱的人成为狭隘传统的牺牲品。
在这方自由的国土上,我燃起了空前的希望,我要为自己而活,大胆地去追寻爱情,追寻事业,追寻一切大大小小的梦想。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论文在《经济学人》上发表,我也因此穿梭于世界各地参加各种学术会议。每当我站在台上分享我的学术成果时,我都会回想起过去生涯中那些站在万众面前的画面,我抑或是供宾客观赏的诗妓,抑或是取悦军阀商人的交际花,抑或是因我的夫君而受人参拜,抑或是因通奸罪而被人群指指点点。
如今我站在人群面前,不因为我的容貌,不因为我嫁的男人,而是因为我自己,因为我的学术成果。想到这里,总会热血沸腾。
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我遇到了我后来的丈夫安德烈。
当时台上一位教授正在发表关于中国M1和M2(广义货币和狭义货币)背离问题的演讲,这位教授认为背离的原因是资金出逃导致货币增发,从而引发M1和M2不对称。
我一边做笔记,一边低头笑。
“你在笑什么?”坐在我身边的白人男子忍不住问我。
“我觉得他完全搞反了这件事的因果关系,明明是先有货币增发,才导致资金大量外逃啊。”我说。
“我同意。我认为M1和M2背离的主要原因是资金在广义财政部门的滞留。”他说。
我回头看了看他,这位颇有见地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金发碧眼。
“我叫安德烈,是德国慕尼黑大学经济系副教授,很高兴认识你。”他递上名片。
不久以后,安德烈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他以客座教授的身份来到了我所在的大学院系。接触几次后我发现他不仅有着严谨的学术风范,而且十分单纯善良。
我们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我即将博士毕业的时候,他向我提出了求婚,希望我随他去德国发展。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情不自禁地答应了。
我随安德烈去了德国,慕尼黑大学给了我一份没有教授头衔的助理岗位。生活富足又安逸。我每日驱车上班,在固定的餐厅买一份咖啡配牛角包,在固定的时间走进办公室,查邮件,处理琐事,下午5点准时关闭电脑,驱车去固定的超市买食材,回家,7点钟固定和安德烈一起吃晚餐,读书,9点准时睡觉。
生活安逸的如同一个理想广告片的反复回放。其实一直这样回放下去,未尝不可。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在人大时的舍友小迪打来的。她当时本科毕业后就一头扎进了二级市场,在中国证券行业摸爬滚打多年,已经是内资领域的明星基金经理。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准备自己创业,希望我能回去做她的合伙人。
“你知道美国浑水公司吧?就是那个经常指控中国上市公司财务造假,让中概股集体过冬的基金公司。”小迪说,“我准备在香港成立一家基金,针对港股市场的老千股展开狙击。现在募资程序已经启动,预计基金规模会在十位数字。”
小迪向我完整阐述了她的想法,我们俩越聊越激动,那通电话讲了足足四个小时。
和在德国做助教相比,回国、去业界,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实践,这无疑对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但回国,就意味着和安德烈两地分居
--他刚刚升任慕尼黑大学经济系主任,短期内肯定无法离开。
多年之后,当我看2017年好莱坞音乐剧《爱乐之城》时,我觉得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
事业和爱情的取舍,这是每个女人都会遇到的终极命题。
当我是苏小小时,我会为了阮郎退隐江湖。
但现在我是武小小。
这是我七世轮回的最后一遭。“倘若没有来世,你会怎样度过这一生?”人们常常这样问自己,而我已经有了答案。
“你给我三年时间,不论成功或者失败,我都回到你的身边。”我对安德烈说。
于是我去了香港,和小迪一起成立了私募基金,并且搭建了独立的研究团队,专门针对港股市场寻找漏洞。

我们先后发布了几篇直接撼动港股大盘的研究报告,并且从资金层面提前布局,报告发布后市场一片哗然,有的公司因此关门大吉,有的管理层因此进了监狱,而我们则不动生色盆满钵满。
曾经有人告我们内幕交易,但香港证监会经过调查后得出结论,我们的消息源都是公开渠道,报告内容源自专业的分析判断。“你们的做法有助于清理市场和维护公平秩序。”监管层的嘉奖让我们的基金名声大噪,管理资金规模更是滚雪球一般增长。
但我们从事的职业有着巨大的风险性。许多老千股的董事会都视我们为眼中钉,暗中寻找我们的下落。
我和小迪谨言慎行,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公司也用其他人的名字注册在了开曼群岛。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有一次小迪去证监会备案的时候不慎被狗仔拍到,被一家小报曝光了身份。
三天后,小迪车祸身亡。
此时,距离我离开安德烈回国创业,已整整三年。
三年来,安德烈在德国全身心沉浸在一个AI技术在国家财政中应用的跨学科课题,日日泡在实验室里。我创业也十分忙碌,三年中我们只仓促见过两次,电话也越来越少。
“安德烈,对不起,我不能遵守当初的三年之约。小迪死了,我要把这份事业继续下去。”我站在小迪的葬礼门前,打电话给安德烈说,“你不要等我了。”

小迪的葬礼庄严而隆重。香港金融界和监管界的高层人士悉数莅临。关于她的死因,业内人士们心照不宣。
“我相信这个时代是公平的,我相信每一段事业和人生,终将获得客观的评价。”我作为小迪的挚友和合伙人在悼词中这样说。
小迪的棺木盖缓缓合上,小迪年轻而充满斗志的面孔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每个人都脱帽默哀,满眼敬意。
我曾经死过六次,我曾经六次从天空看自己死后的画面,有的没有全尸,有的被草草掩埋,偶有几个悼念者,也都只是怜悯。
没错,我过去的六次惨淡人生,最终获得的只是欺侮或怜悯。
而小迪这仅有一次的人生,获得的却是所有人的尊敬。
活了七生七世,我终于在另一个女人的葬礼上顿悟。
我之前六次人生的错误在于,我总是把幸福寄托在某个男人身上。而小迪之所以受人尊敬,在于她始终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攒在自己手中。她不是谁的女人,不曾为谁停留,她日以继夜朝着梦想奔跑,在她生命的盛筵里,她是主角。
数月后,暗害小迪的元凶落网。果不其然是一个财务造假的上市公司老板,自己的黄粱美梦做到了头,狗急跳墙。
尘埃落定,我接管了公司的全部业务,继续像采矿人一样在市场上寻找着那些阴暗的角落,荡涤苟且,帮助市场回归公正的估值。
我的基金也在强大的研究团队下表现优异,连续大幅跑赢大盘,甚至有人称我为“女巴菲特”。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们也开始做一级市场的投资并购,我们入股了一批很实干的民营企业,有的如今已经上市。
很多人认为金融是无意义的行业,但我不这么看。
好的金融行为是可以帮助好企业获得应有的资金配置,帮助市场优胜劣汰,提高人类社会生产效率的。
无论如何,只要自己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就值得去做,不是吗?
我在这家公司一做就是30年,回想最初创业时我和安德烈的三年之约,恍若隔世。
可能你会问我安德烈后来怎样了?
其实安德烈从未离开我。
在小迪的葬礼上,我给安德烈说,“你不要等我了。”但其实他完成了学术课题后,就辞去了他在慕尼黑大学的教职,来到了香港。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大学、好实验室、好课题。但这么好的你,只有一个。”安德烈当时背着一个大旅行包,头发乱蓬蓬地出现在我的家门口,拥我入怀中。
如今的安德烈,已经是香港大学最著名的教授。
好的爱情,是相互尊重,相互陪伴,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不离不弃。
往往当你无比刻意去维系一段关系时,你会变得卑微和被动,变得失去自我,最终也无法捍卫自己的爱情。
而当你自信从容,自然会有人甘心陪在你的身边。
我之前六生的不快乐,只因为我追求了错误的东西,把希望寄托在了我无法掌握的人身上,所谓坚持,就成了我执。
我今生的快乐,因为我学会依靠自己,为我能够掌握的事情而努力,所谓坚持,就是有意义的执著。
此外,我今生的幸运还得益于一个好的时代。
千年来古今中外,唯有我此刻生活的时代,女性能够有机会和男性一样自我实现,并因为自己的智慧和成绩而获得社会认同。
每当我走在路上,听到身边有人抱怨社会的各种细节,我都暗笑,你们不曾经历过男尊女卑,不曾经历过传男不传女,不曾经历过一夫多妻。
2070年,我躺在自家的躺椅上,感到身体在衰竭,我想,是到了告别的时候。
遵从我的意愿,家人没有试图将我送进医院,用仪器和管子延长我的生命。
我就躺在自家花园的躺椅上,家人在屋里像往常一样忙碌着,猫儿像往常一样在窗台上打盹。我望着天空云卷云舒,金色的光温暖地洒在我的脸上。
我幸福地发自内心地笑了。这是我七生七世里,最好的一生。
然后我觉得我的身体变得轻盈,我离开了我沉重的身躯,仅带着我21克重的灵魂,向宇宙深处飞去。
美丽的人间渐行渐远,我看到在这郁郁葱葱的星球上,有绵延不断的生命更迭,人们在不长不短的人生中有挣扎,有悲欢,有喜乐,有荣耀,有冷漠,有爱,有争斗,有仇恨,有和解,有迷茫,有顿悟。
人们就像蚂蚁一样活在尘世间。
但每个人的内心,又是如浩瀚宇宙。




生命是多么神奇有趣的事。
希望这一刻这个模样的你,以自己最喜欢的方式走过这一生。
-终-
编辑 | Savannah
文内插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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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个80后姑娘的涂鸦平台,我们一个居于美国加州,一个居于中国香港;一个北京大学毕业,一个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一个是理科女却饱读诗书,一个是文科女却在投行做模型。我们的共同点是:知道no
zuo no die却勇往直前,爱用自己赚的钱买买买,走过很多地方交到许多稀奇古怪的朋友,希望用笔将这美好的世界记录下来。
二氧花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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